5. 黑荆旅馆(5)
安莱说:“找服务门。”
黎娅怔住:“我让你快点问,你怎么不问了?接着问。”
“它已经不打算回答。”
“那你就再想办法骗它一次,”黎娅说,“我还能撑。”
“黎娅,够了,先出去!”
黎娅的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我说了我撑得住!你少用这种口气命令我!”
竖起的长桌再次发出一声闷响,木板中央的裂缝迅速向下延长,沉重的桌沿压上黎娅的左肩。
她的左臂已经麻得失去知觉,右掌一下一下地跳。她想起之前的某次攀岩,挂在悬崖半空时,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得血肉模糊,肌肉因为逼近极限而痉挛,稍微松懈就是粉身碎骨。
回去后安莱跟她大吵了一架,也是这么劝她放弃。
她憋着一口气,缠着领带的右掌虚抵在桌面上借力,抬肩将下沉的木桌重新顶回去。
余光里,她看见眼镜男连滚带爬地扑向餐厅尽头。
“门让墙纸糊死了,接缝呢?”他掀开地上的桌布,趴在墙脚摸索,“刚刚明明就在这,见鬼,到底藏在哪?”
灰夹克男人也冲了过去,挤到他身边:“让开,我来!”
“别挡着我的手!”
两人在墙角撞作一团。眼镜男推开灰夹克,手指顺着护墙板往左摸去,摸到某个地方,眼前一亮:“在这!这边!这还有一条接缝!”
安莱从怀中取出那张黑色员工卡,贴上墙面。
毫无反应。
“再往左一点!”眼镜男催促道,“靠近墙角!”
安莱把卡片贴着墙面横移过去。
墙内传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墙面向外一鼓,墙纸上的黑荆花纹瞬间活了过来,无数尖刺破纸而出,齐齐扎向安莱的手腕。
安莱抽手极快,将黑卡塞回怀里,侧过身用肩膀撞上墙面。
轰的一声,被墙纸覆盖的窄门向内弹开。门缝才撞开一掌宽,成束的黑枝便从墙体里疯长出来,缠住门框往回拽。
【剩余三十秒。】
“高朗,撞门!”安莱喊道,“其他人搭手,小心墙纸上的刺!”
高朗冲上去一肩撞住门板,黑枝当场划破他的外套,在手臂上撕开几道血口子。他咬牙骂了一句,和扑上来的眼镜男连撞几次,终于把门缝彻底撑开。
眼镜男率先钻进门后,从里面用后背抵住门板:“把伤员送进来!”
急救员架起地上的年轻女孩,叶琳托住她另一侧手臂,两人搀着她往窄门退。
灰夹克男人抢先一步冲到门边:“让我先进去!”
安莱横过手臂,将他拦在门外。
“让开!你凭什么拦我?”
“伤员先走。”
“她的腿都断了!”灰夹克男人指着年轻女孩,恐惧地尖叫道,“你们把她抬进去,马上就会堵死通道。她进去以后还不是要拖累所有人?”
“她进不进得去,轮不到你来安排。”安莱冷漠地说。
安莱伸手帮急救员托起女孩的小腿,把人送进门内。
女孩疼得浑身都在发抖,经过门槛时抓住安莱的衣袖:“你们也快进来,别留在外面!”
叶琳准备跟进去时动作一停。靠墙的地板上,半片刚才被撕碎的羊皮纸混在碎玻璃里,上面黏着那半枚刮花的火漆。
叶琳弯腰捡起纸片,塞进针织衫袖口,转身钻进了窄门。急救员紧随其后退入通道。
灰夹克男人立刻侧身挤向门缝,经过时故意沉下肩膀,用力撞在安莱身上。
安莱后背磕上门框,面色一白,右手护住腰际,那人已经一头扎进了门后的黑暗里。
黎娅盯着那个背影,在心里记了一笔。
高朗退入通道,双手扒住门板,冲外面大喊:“快点!要撑不住了!”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长桌又断了一根桌腿,木屑簌簌往下掉,黎娅抵着桌沿的左臂几乎到达极限。余光里,原本守在门边的安莱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黎娅的呼吸一滞:“你回来干什么?”
“接你出去。”
“我用不着你接,站回门边去!”
安莱注视着她:“黎娅。”
“你手里连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跑过来能做什么?”黎娅气得想踹他,“陪我一起被夹扁么?”
安莱已经走到她身侧。他晃了晃手里刚才顺出来的餐刀,低头看向不知何时缠上她脚踝的黑枝:“至少我还能替你割这些荆棘。”
黎娅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站在即将坍塌的餐厅中央,他的神情依然平静。黎娅看着他手里那把还不如水果刀结实的餐刀,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让人生气的是,她知道,就算她脚上没缠着这几根藤蔓,只要她还在里面,这人也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门外。
头顶的桌板又往下一沉。
“我数到三。”她说。
安莱俯身,刀刃割向缠住她脚踝的黑荆。
“一。”
木桌中央彻底裂开一道贯穿首尾的缝隙。
“二。”
安莱割断第一层黑枝,断口喷出一股黑血,底下藏着的倒刺藤蔓已经深深勒进她的登山鞋鞋带。
门边,高朗叫喊道:“快!”
【剩余十秒。】
安莱握紧刀柄,用力向下压去。
“三。”
最后一根荆棘应声断裂,黎娅同时撤手。
两面长墙撞向中央,失去支撑的橡木长桌在她身后当场炸裂。断木与碎瓷一同飞上天花板,墙中数十张人脸挤作一团,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黎娅转身冲向服务门,安莱紧跟在她身侧。
距离门槛还差两步时,地板裂缝里突然蹿出一根黑枝,卷住黎娅的右脚鞋跟。巨大的拉力从身后袭来,鞋带啪地崩断,整只登山鞋被扯掉,带得她向前扑倒。
一只手及时撑住她的肩膀,将她大力推向门内。
脑后响起尖锐的破空声,墙纸深处暴起一根漆黑长刺,直扎她的后颈!
安莱一步跨到她身后挡了上去。
噗的一声闷响,黑刺扎穿他的左上臂。安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温热的血溅上黎娅的手背。
黎娅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安莱!”
她反手揪住他的外套前襟,连人带刺一起往门里拽。
高朗和眼镜男也从通道里探出手,一个拽住安莱的衣领,一个拉住黎娅的胳膊,几个人同时向后用劲。黎娅扯着安莱一同摔进通道,服务门合拢,门板夹住那根黑刺。
咔嚓!
荆棘从中折断。
门外的部分缩回墙中,剩下半截仍扎在安莱左臂里。黎娅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左手牢牢扣在安莱腰间,没让他摔下去。
安莱撞进她怀里时几乎没什么力气,额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侧。
门外传来黄铜喇叭最后一声电流杂音。
【餐厅内住客:零。】
紧接着便是桌椅、吊灯被合拢的墙壁一层层碾碎的巨响。
狭窄的送餐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高朗摸出打火机,滚轮空响两次,第三次才擦出一星摇晃的火苗。
跌坐在地的年轻女孩捂着固定住的伤腿,仰起脸,颤声数着通道里的人影:“一、二、三……”
数到八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都在。”
黎娅靠着砖墙站稳。她右脚光着一只袜子,脚踝被刮出几道血口,缠着领带的右掌也隐隐作痛。
她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面前便落下一片阴影。
安莱蹲了下来。
他试着往下蹲,膝盖在中途一软,只能用右肩抵住砖墙,才没有跪下去。
他的手冷得厉害,指尖还在颤抖,第一下没握准,从黎娅脚踝滑开,又重新扣了回去。
黎娅垂眼看他:“坐下。”
“还好,没有倒刺。”
“我说的是你。坐下,别让我说第三遍。”
安莱像没听见,松开手便要去拿急救员刚才剩下的桌布条。
黎娅伸出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坐到对面的砖墙下。后背撞上墙面时,左臂里的黑刺跟着一晃,安莱终于没能忍住,吸了口气。
黎娅立刻松开手,她恼火极了,脸色格外难看:“别动。”
“你的脚腕还在流血,应该先止血。”
“你再多管我的脚一句,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根刺往里按,”黎娅盯着他的眼睛,“你要不要试试?”
急救员闻声快步走过来,借着火光看清安莱手臂上的黑刺,神色沉了下去:“先别碰,刺上有倒钩。”
她抽出从餐桌上顺出来的银刀,沿着扎穿的位置小心挑开外套与衬衫。
敞开的外套下,黎娅瞥见他右侧腰间的白衬衫已经洇透了一大片血,问道:“这又是哪来的伤?”
安莱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