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雁回京都
阳春三月,春色正浓。
京都,北城门外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在重兵护卫下遥遥驶来。
车窗帘幕被撩开一角,一张俊美消瘦的男子面庞若隐若现。
男子大约弱冠之龄,金相玉质,如玉似雪,一双眼眸如星落冰湖,深不见底。
那双冷眸朝城门处瞧了一眼——
京都,时隔五载,他终于回来了。
行至城门,领头的士兵出示了一块令牌,城门守将立刻毕恭毕敬地让开了路。
马车越过排队的百姓进城。
百姓见状低声议论:“这又是哪家贵人?”
“这马车没挂徽识,瞧不出来。”
“嘘!小声点!那马车虽然简朴,但那群护卫……”说话者压低声音道,“像是金鳞卫。”
众人一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噤声。
康平街,五年前被查封的靖国公府如今修葺一新。
敞开的朱漆大门前,管家刘航率领众仆从翘首以盼,等待着旧主归来。
“来了来了。”一小厮从街角跑回来,“马车到街口了。”
刘航面上一喜,立刻相迎。
马车在门前停下,刘航立刻领着人上前,隔着车帘恭敬道:“恭迎世子爷。”
赶车的青衫少年跳下车,从车底抽出一块长板,一端搭扣在车辕,一端倾斜铺向地面。
随后上车,推着坐在木制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下来。
刘航一眼便认出,这位就是五年前流放西北的世子爷——薛晏。
薛晏看向刘航,视线微微一顿,嗓音温润:“是你。”
刘航没想到薛晏还记得自己,眼眶不由一红,深深躬身行礼道:“小的刘航,见过世子爷。”
他是靖国公府的家生子,父亲原先就是国公府的管家。
乍见故人,薛晏想起当年国公府被抄家下狱,府中奴仆也被收监审问,便问:“你父亲……”
刘航哽咽:“父亲没扛过严刑拷打,去了。”
薛晏默然片刻,叹道:“是薛家拖累了他。”
刘航闻言抹了把眼泪,恭敬道:“世子爷言重了。能得世子爷记挂,父亲若泉下有知,想来也会铭感于心。”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薛家之冤屈,他们这些家生奴仆再清楚不过。
后来家主流放,他们这些奴仆被重新发卖,离散飘零,也吃了不少苦头。
一月前,圣旨昭告天下,先太子与靖国公府沉冤昭雪。
刘航立刻四处打听疏通,得遇贵人,这才回到旧主身边伺候。
他再次深深向薛晏躬身行礼:“恭迎世子爷归家。”
身后仆从跟声附和。
薛晏看着焕然一新的靖国公府大门,眸光轻轻闪烁,很快又沉寂下去,恢复冷冽幽深。
青衫少年推着薛晏,轮椅碾过门前用青石板铺成的缓坡,进了大门,绕过影壁……
府中格局未变,却处处都是翻修痕迹。
一切的一切,一如当年,却又物是人非。
“世子爷放心,府中一切都已打点好了,主院也收拾妥当,按您从前的喜好布置——”刘航跟在薛晏身旁道。
薛晏却打断他:“将青云院收拾出来,我还是住那。”
刘航顿了顿,道:“那头也收拾好了,小的领您过去。”
薛晏瞧了他一眼,道:“有心了。”
一行人转道往青云院而去,薛晏道:“我身边有朔风贴身伺候,其他人你看着安排。没我吩咐,不得近身。”
刘航闻言,看向推着轮椅、被称作朔风的青衫少年,颔首道:“是。”
朔风朝他点头致意,忽然停下脚步,朝不远处的假山上望去,冷声道:“主子,有人。”
薛晏望向假山之上,山上有座八角亭,名为“听风”。
亭中有道身影,仿佛静候多时。
隔着嶙峋假山与刚抽新芽的树影,薛晏的视线与对方遥遥对上。
分明看不真切,薛晏的眼眸却微微颤动起来。
是他么?
五年前跟在他和太子表哥身后的少年,如今看起来长高不少,模样想必也长开了,兴许有几分……太子表哥的模样。
薛晏收回视线,看向刘航。
刘航从惊讶中回神,立刻跪地请罪:“小的失察,这就派人去查看。”
薛晏见他不知情,没有为难,只道:“你亲自去,送一送贵客。”
若是那人,刘航想拦也拦不住,所以他不打算怪罪。
只是那人,既然来了,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是不愿见他,还是不敢见?
刘航闻言猜到什么,领命起身,留下两个伺候的仆从,匆匆朝假山而去。
薛晏收回视线,朔风推着他继续朝青云院而去。
假山上,听风亭内,一身玄色常服的年轻男人立在那,身高九尺,星眸剑脊,日角龙颜,龙章凤姿。
男人望着那远去的身影,静默不语。
太瘦了。
五年前惊才绝艳、肆意洒脱的少年,如今……
单薄消瘦得好似一片雪花,眨眼就会消融在这儿春日暖阳里。
还有那双腿……
男人不忍视目,转身出亭子,往假山下走去。
候在亭外的太监总管洪林连忙跟上,轻声道:“陛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见一见世子爷?”
年轻的帝王赵琤脚步停滞,不语。
忽听一声雁鸣,抬眸就见一双大雁飞过晴空。
春暖花开,南雁北回……
无论如何,他活着便好,归来便好。
赵琤提步继续往前走,“稍后,你亲自来宣旨。带着太医来,给他……请平安脉。”
洪林闻言,明白了陛下的意思,低头应声。
陛下是想让太医给薛世子看腿,又怕薛世子介怀,才改口说“请平安脉”。
作为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他最清楚陛下的苦心。
今日,陛下本来打算亲自去城门口迎薛世子,可想到薛世子不良于行,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毕竟,陛下去了,百官自然也要去。百官若在,薛世子必要下跪行礼,叩谢圣恩。
让满朝文武相迎本是殊荣,可对于如今的薛世子来说,恐怕只剩不便与狼狈。
陛下又如何忍心?
刘航赶到假山下,只瞧见那玄色身影离去的背影,就被金鳞卫打扮的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亮出一块龙纹令牌,刘航立刻跪地行礼,不敢多问。
等人走了,才回到青云院回话。
薛晏心中的猜测落实,却久久无话。
随后才问:“护送我回来的金鳞卫,可安排好了?”
刘航道:“小的派人请他们到前厅喝茶用饭,张指挥使却道要回宫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