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知交至
烛光透过床帐,将这一方空间照得不再那么暗,窗边炭火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陈榕与陆玉卿同卧榻上,两人各盖一床锦被,静静躺着。
刚用过晚饭,陆玉卿就搬来了主屋,他在隔壁院中的物件本就寥寥,要紧的多在书房,收拾起来不费多少工夫。
“歇吧,明日还要早起上朝。”陈榕说完这句,阖了眼皮。
“嗯。”陆玉卿侧过身,望着枕边人,他总觉着不真切,像是在做梦,一场太不真实的甜梦。
他有太多年没法见到她,更遑论离得如此近,而今两人就睡在一张床上,这放在从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时间当真是神奇,能改变好多东西。
想着想着,他就被这暖融融的安适熏出了倦意。
陈榕却在氤氲光影中睁开了眼眸,她悄悄扭头,面朝安睡的陆玉卿。
他卸了冠,白日里工工整整束起的长发此时散落着,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几缕垂在胸前,贴着衣料肆意蜿蜒。
很久以前她便发觉了,他的发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硬,更偏柔软,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只不过他很少披着头发。
陈榕缓缓举起一只手,敛声屏气地向前探去,想碰一碰他优越的鼻尖,最后却只停在半空,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隔着空气抚摸。
他这个人,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庞,却也有着柔软如水的发,像极了他的性子,刚柔并济。
纵然在她面前,他几乎是顺从的。
陆玉卿在睡梦中感受到身旁的异样,倏忽醒来,发现陈榕在梦呓,很轻声,近似呢喃,听不分明的字句。
她出了汗,表情有些痛苦,一只手臂不知何时探出了被褥,正垂在他耳畔。
陆玉卿拉住那只手,动作小心地挪进被中,没有放开。
他看着她,直到她不再呓语。
晓色未分,陆玉卿醒了,他悄悄松开指尖,蹑手蹑脚地掀被下榻,行至屏风后穿衣。
收拾好,他又轻步走回来,却见榻上人已经睁了眼。
“怎的醒了?”他半蹲在床边,“还早呢,再睡会儿。”
“天寒,多添件衣裳。”陈榕目光追着他,嗓音尚带惺忪的哑意。
陆玉卿微笑着点头,替她掖了掖被角,只留一张小脸露在外头,方才心满意足。
“记得了,你接着睡。”
等她睡熟了,陆玉卿才转身开了门,天地间银装素裹,雪满长安城。
***
晚间下值,杜昀携着柳如烟,与陆玉卿一同回了陆宅,两人提了大包小包,说是来看望陈榕。
下了马车,将东西交予下人,陆玉卿领着二人往听眠院去。
陆宅不大,却装点得巧妙,此刻覆在皑皑白雪之下,更显得幽静雅致。
杜昀曾问过陆玉卿,往常不见他对身外之物有多上心,为何当年得了这座宅子后,会费了那样大心思去布置。
那时陆玉卿道,他只是想让宅子更添几分江南风光。
故而杜昀一直以为,他是想家才这般。
此刻,杜昀牵着柳如烟走在陆宅的回廊里,凭空生出了一种漫步观景的雅兴。
陆玉卿却不同,他自住进这座府宅,几乎是两点一线,踏进府门便径直回听眠院,最近以来尤甚。
远远的还未到院子,在半道上,陆玉卿望见了那头亭子里的人影,背身站着,独自一人。
杜昀还正瞧雪景呢,身边人猛地一跨步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他怔了怔,与柳如烟对视一眼,不得不跟上。
陆玉卿跑到亭子里,上了台阶,陈榕听见响动转身,他已近前,自然地握住她一只手,细细探着,确认不凉,才放了心。
“怎么出来了?天这么冷。”
陈榕道:“只是出来透口气。”
“那怎么也不带个人?”他皱着眉,很不认同的样子。
陈榕确实是一个人出来的,她好不容易说服银丝和银粟放了自己,这亭子也不打眼,都不知他是如何瞧见的。
她说:“下雪了,知秋出来不方便。”
陆玉卿仍是一脸忧色,盯着她不移眼。
陈榕不由失笑,“玉卿,别这样紧张。”
她把怀里的手炉推给他,叫他抱着,反过来笑他:“你的手才凉呢。”
陆玉卿马上撤回手,捧着个手炉看着她,眼里映着檐下雪光。
陈榕这才注意到赶上来的杜昀和柳如烟,是生面孔,她便没有说话,只朝他们颔首。
陆玉卿回过神,连忙替她介绍:“阿榕,这是嘉和,我先前同你说过的,我在长安的好友。这位是嘉和的夫人,柳如烟。”
说完他又同杜昀和柳如烟道:“这位是陈榕,我的妻子。”
杜昀也是头一回真正见到陈榕,这位京城里大名鼎鼎的女子,如今他好兄弟的夫人。当时成亲,陆玉卿将她护得紧,连闹洞房都免了。
到了此刻,杜昀才明白柳如烟同自己说的冷淡是怎样一回事,他主动上前,拱手见礼:“陆夫人,在下杜昀,这是内人柳如烟。”
陈榕亦回礼:“杜大人,杜夫人。”
杜昀不着痕迹地觑人,她的眉眼淡然,表情无波无澜,身形高而瘦,脸上没有血色,皮肤透着苍白,立在雪地里像一竿直挺的竹,整个人看过去带了些缥缈之意,不像个凡人。
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样面貌的一个人,少时会主动救了陆玉卿。
杜昀也见过她的嫡亲姐姐,张之昂的夫人,两相对照,他反倒觉得眼前这位更当得起“玉竹”二字,怪道某人整日巴巴地将那支玉簪戴在发间,舍不得取下。
陆玉卿在外一直有着温文尔雅的美名,她和他,一个冷漠,一个温和,任外头谁来看,都会觉着是很奇怪的一对儿。
可缘分如此奇妙,这么两个人偏偏就是走在了一起。
陈榕听陆玉卿提过几回,说杜昀是他入长安以来帮衬他最多的一位友人。今日得见,他生得俊朗,性情比陆玉卿要活泼些,身畔的妻子亦是秀丽之人,两人并排立着,一对佳偶。
既然陈榕在这里,众人便不必再绕去听眠院,直接到了正堂。
陆玉卿叫下人添茶,不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