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2011年11月30日
晚上9点,Albert坐在达拉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的长椅上,奶糖豆在笼子里睡着了。奶糖豆生病,都怪他。
上周六他去表姨家吃晚饭,表姨特意叮嘱他说已经喂了奶糖豆好多火鸡,不能再给它吃了。奶糖豆趴在他怀里,看看火鸡,再看看他,再看看火鸡,再看看他。Albert就趁表姨不注意,偷偷地给奶糖豆塞一点,又塞一点,又塞一点。
到了晚饭的时候,奶糖豆一反常态的不安,反复地舔嘴唇。Albert还笑它感恩节吃了太多大餐,以后是不是只能吃火鸡和玉米粉蒸肉了。又过了一会,奶糖豆突然直直地从椅子上摔下,掉到地上不断打滚。Albert呆立在原地,整个人僵住,连大脑都不运转了。是表姨夫一把抱起奶糖豆说,“走,去医院”。表姨冷静地拿上手机,钥匙,包,迅速跟着表姨夫出门。Albert还是愣着,是表弟拉着他上了车。
在车上,奶糖豆一边抽搐,一边干呕。Albert着急,想为它做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能做什么。是表姨抱着奶糖豆,一边安慰它说,“没事的。没事的。别害怕。”,一边给奶糖豆的医生打电话。医生推荐了这家医院。
10分钟后,他们到了。奶糖豆即刻被推进了手术室,开了3个小时的刀。医生出来后说是胃扭转,要在ICU观察3天。还说幸亏送来的及时,再晚半个小时,到医院也没用了。晚上,Albert要在病房外陪奶糖豆。表姨夫说这里没有床,还说有仪器监测,还有好几个医生护士值班,奶糖豆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里的动物这么多,医生护士忙不过来怎么办?监测仪器突然坏了怎么办?这么晚了,医院里的人一块睡着怎么办?他在这里,尽管他不能做什么,他起码能把医生护士都叫醒。
Albert就这样在ICU外面的长椅上一会睡一会醒的住了3天。昨天,奶糖豆被转入普通病房,Albert又搬到了另一张长椅上。
晚上11点,Albert被长椅硌醒了,他转头去看奶糖豆。发现奶糖豆也醒了,正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它。Albert凑过去,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它,刚想说什么,电话响了,妈妈打来的。
妈妈:“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家了?”
Albert: “妈妈,奶糖豆还在医院里。”
妈妈:“它不是转到普通病房了吗?那就是没事了。你还待在那里干嘛?”
Albert: “可是妈妈,奶糖豆刚动过手术,而且这个医院它以前没来过。还有白天我们不能来看它,要是晚上也没人陪着它的话,它会难受的。如果是我住院,半夜一个人醒过来,我也会难受的。”
妈妈沉默一会,冷淡地说了句:“你关心狗比关心我还要多。”就把电话挂了。
Albert不觉得自己关心奶糖豆。硬要说的话,是奶糖豆更关心他。他不理解奶糖豆。是奶糖豆理解他。
Albert的爸爸从他记事起,就总是不在家。爸爸是白手起家,创立了个房地产中介,有十几家分店,上百个经纪。妈妈是个金融集团的财富管理合伙人,时常飞加勒比海。妈妈是冷静从容的事业女性,和爸爸向来都是经济独立,工作独立,生活独立。然而他们却有很多事业需要被商议。每次爸爸回家,全是为了和妈妈商议事业。商议完毕,爸爸会来找他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爸爸的卧房始终都空着。Albert长大后,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很多事,包括爸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Albert得了达拉斯市小提琴少年组冠军的那次,妈妈出差了。比赛完,他以为表姨夫会送他回家,可是爸爸来了。回家后,Albert很兴奋,他好久没看到爸爸了。这时电话响了,他自告奋勇去接。是个阿姨要找爸爸。
爸爸接起电话,没说几句,Albert就听到一阵怒吼:“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的?我警告过你,不准你靠近我的家庭。你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就分手。”
吼完电话就被挂了。几秒后,电话又响。爸爸提起听筒,没有放到耳边,而是直接挂了。几秒后,手机响,爸爸关机。然后,爸爸走了。几秒后,家里的电话又响了。Albert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大房子里,听电话整整响了一下午。那年,Albert是10岁。他那时候想,这个阿姨是有点恐怖,怪不得爸爸吼她。
几个小时后,妈妈下飞机回到家,电话被妈妈接了。妈妈用小提琴预选赛评委特有的模式化的语气说:“我先生不在家住。你要找他,请直接去他公司总部。我确信你知道地址。他要是躲着你,你就在他公司门口抗议,说他欺诈顾客。但是我家的电话你再打一次我就报警。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再见。”
妈妈那种淘汰人的语气让Albert觉得有点冷。妈妈就连对自己都是不带感情的。
表姨家就和他家不一样。在难得的休息日,工作狂表姨都会暂且抛下工作,带上奶糖豆,一家人去露营。表姨夫会在前一天的晚上给他打电话叫他一起去,电话里能听到奶糖豆兴奋地叫嚷。Albert觉得圣马可的同学们似乎家庭都很和睦。有次管弦乐部排练合奏,他听坐在他后排的小提琴手说爸妈在他1岁的时候就带他参观了梵蒂冈博物馆。Albert在圣马可没有朋友,他也不想和谁建立起友谊。他担心真的交到了朋友,总是免不了要去对方家里玩,到时候就会有人发现他家是个真实版的莫里秀。
Albert 11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能和爸爸理性地聊一聊了。他打电话给爸爸,让他回家。
Albert心平气和地发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出轨?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生气。”
爸爸坐到他身旁搂着他的肩:“Albert, 你已经是个思想成熟的人了,这件事爸爸不应该瞒着你,是爸爸的错。你妈妈和我是复杂的伙伴关系。你妈妈有她自己的工作,公司是我一个人在抗。我脑袋里时刻有根弦绷着,提醒我全公司100多个人的家庭我都得承担。我需要感情来消磨这些压力,我对你妈妈是一份责任,永远都是,但没有感情。我已经40多岁了,哪还有资格要感情?上次那个 … 阿姨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意外。可是我放不下她。”
爸爸转过身抱住他:“对不起,让你这么小就经历这些。我不是个好爸爸。”接着爸爸双手握住他的肩,盯着Albert的眼睛:“你能原谅爸爸吗?”
Albert其实很难接受,可是他从小看过的所有电影无一例外地告诉他,人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他不能希望爸爸不幸福,那是坏孩子才做的事情。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只能点头。
过了几个礼拜,爸爸说带他去吃饭。Albert明白爸爸是想补偿他,可是他依然期待。到了那天,爸爸拉着他的手进了间餐厅,他看到姑父也在那儿,还有一个男孩。
姑父说:“这是你的弟弟,也是11岁,比你小了7个月,叫Aiden.”
Albert看向Aiden。Aiden低着头,用叉子在南瓜派上一下一下戳着。
吃饭的时候,爸爸和姑父在谈生意。姑父中间停下来,拍拍Albert的头:“你们一样大,有很多话说吧。”
不过他们一句话都没说。Albert偷瞄了Aiden好几次,Aiden一眼都没看过他。南瓜派被他戳成了马蜂窝。
回家后,Albert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他觉得对不起妈妈。他是个软弱的人。他为什么不能是个坏孩子?他要是个坏孩子就好了。刚才在餐厅,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