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第26章
为了呈现出每一幕场景的光线氛围，宋莲衣在戏台周围排布了九盏灯。
但戏无人看，灯也就没了亮的必要。
他绕着戏台，将灯逐一吹灭，光也一片片落幕。
直到他抬起最后一盏灯，窗外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由下至上，宋莲衣抬头的刹那，紫色身影唰地滑出了门框。
裴巳雪一路狂奔来，头上身上都沾了不少草叶和尘土，他扶着门框一边叉腰喘气。
宋莲衣端着灯盏，双目圆睁，呆愣原地。
他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张了张嘴：“你......”
“皮影戏，说好了的。”
裴巳雪边喘气便走了进来，大大方方坐上长凳，眨巴着眼等待开场。
豆大的一点灯焰在芯上扭成了麻花。
宋莲衣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得无比剧烈：“你不生我的气？”
“气。”
裴巳雪压低嗓音，冷脸骂他：“再骗我你就是臭蛋。”
宋莲衣被骂得狠狠捂着心口。
这一声痒到了骨头里，他的嘴角根本抑制不住，道：“哪儿有你这样骂人的。”
裴巳雪皱鼻道：“蛋臭了味道很恶心，闻着吃着都恶心。”
臭掉的蛋，是他被带出苍山后，记忆里第一个令他讨厌的东西。
当时希少云在林中寻不到出去的路，饿极寻了三枚鸟蛋给霓若和他分了，结果希少云和霓若的两枚是好蛋，只有自己开出的是臭气熏天的绿色蛋黄，给刚刚出世的他带来不小冲击。
因此臭蛋是他最最讨厌的东西，仅次于希少云。
宋莲衣连连点头说是：“小二豆有自己的规矩，我知错了。”
裴巳雪接受了他的道歉，敲凳催促：“什么时候开始？”
他早就等不及了。
“很快很快！”
宋莲衣赶忙把灯盏都重新点起来，衣袖和下摆直打架。
等他绕去后方就位，叮叮咚咚一阵锣鼓乐起，光线暗下，幕布拉开，戏便开场。
宋莲衣给裴巳雪演的是他幼时学过的《芍花记》，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每一句台词与情节，并且主角二人的剪影是崔妙真和宋九锡。
皮影幕前的烛火轻轻一跳，宋莲衣的指节便动上一动。
皮影青衣崔妙真刚在花园中投出影儿，他手腕一翻，崔妙真便转身捂脸，又扭头偷眼后看。
小生宋九锡从假山后步出，宋莲衣手腕一翻，宋九锡便对着崔妙真作了个揖。
小姐把袖招着，小生脑袋一点一点，所站的方寸之间都透出红晕。
一举一动，活灵活现。
裴巳雪看得入迷，随着情节的展开，表情也随之变化，看到两人执手相看泪眼，长亭送别分隔两地，到最后才子佳人终成眷属。
一声锣鼓响罢，曲终灯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鼓点还大。
宋莲衣放下皮影从幕布后走出，就瞧见两只亮汪汪的眼睛仍盯着幕布，在看到自己出来后，对方用力鼓掌。
宋莲衣挨坐到裴巳雪身边，身心从未有过的畅快。
但畅快到极致，莫名又有许多难过。
裴巳雪看他垂眸，问道：
“你不高兴？”
宋莲衣回道：“高兴，很久没这般欣喜了。”
裴巳雪道：“你从前都不高兴吗？”
宋莲衣挨着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理当是高兴的。幼时出生钟鸣鼎食之家，少年仙途坦荡，师长敬爱，同门相亲，又机缘无数、止戈英雄，是这世间化神境第一人。”
他回想身边不断逝去的人和那些不曾兑现的诺言，轻轻道：“我过得很好，只是有那么些许遗憾罢了。”
裴巳雪听出了许多忧伤，他默默挑起自己的衣袖，盖到了宋莲衣的手上。
宋莲衣却突然牵过他的手，俯首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裴巳雪不解看他。
宋莲衣抬眸，浅浅一笑：“表示感谢。”
四周的光线亮了起来。
宋莲衣道：“天亮了。”
裴巳雪回过神。
两个人走出角楼，站在檐下迎接黎明。
太阳初升起时，日盘红得最为浓重，待到一点一点剥离大地，便有十万支金羽齐发。
光迅速穿透湿冷的空气，在暗蓝色的天际将阴影驱赶。
管它什么魑魅魍魉，统统烧成滚滚云雾，载着红日愈升愈高，一直升到九天尽头，褪去血色，纯白耀眼。
天光大亮。
裴巳雪眯眼看着宋莲衣，对方已恢复成平日里没心肺的模样，仿佛从未流露出忧伤。
宋莲衣被他的神情逗乐，拢着手掌给他遮挡阳光：“说起来，那边的情况如何？”
裴巳雪道：“那个锁在天阙台的人死了。”
宋莲衣问：“那个绿的呢？”
裴巳雪摇头：“也快了。”
宋莲衣点点头。
希少云不交金丹，结局无非就是两种。
裴巳雪不在，希少云死，辛无期和空青活。
裴巳雪在，动不了希少云，辛无期也绝不会让空青以命换命，定会自行了断。
又或者在裴巳雪离去时，他跟着去到众人面前自爆身份，强行取出希少云的金丹，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那后续辛无期的处境、四界的态度，他和希少云之间、和裴巳雪之间，一切的一切只会导向更复杂糟糕的局面。
宋莲衣沉了口气，回过神关心裴巳雪道：“石岁和那个绿的定然哭得不成样子，你看了他们，可也觉得悲伤？”
裴巳雪眨眨眼，如实道：
“他们说的都是我听不明白的话，但我看那个人死前是笑着的，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他们哭，可能是没看清楚吧。”
宋莲衣笑着抚了抚他的眉。
街市上人声逐渐热闹。
两人将角楼收拾干净，一起回到太微宗。
石岁在后山埋葬完辛无期后，在坟茔前枯坐至今，但宗内弟子不知昨晚发生之事，只看到天阙台被毁，灵芝消失，连带着宗主也寻不见影子。
宋莲衣和裴巳雪回去时，正值弟子们焦头烂额之际。
弟子们见着二人回来，赶忙请求寻找石岁。
宋莲衣将扇一展开，淡定安排道：“别急，你们宗主出不了事。太微宗平日管事的是谁？”
石岁座下大弟子出列道：“是我。”
宋莲衣道：“你们宗主没回来之前，就由你暂代宗务，有拿不准的，只管向揽明月丘宗主求助。别怕，如今太平之世，不会有太过棘手的问题，你只管大胆去做。”
大弟子受到鼓舞，郑重点头，随即下去着手处理宗门之事。
宋莲衣刚转身，就看见希少云从殿外摸了过来，躲在墙角警惕看着周围。
宋莲衣左右看看，发现脚边恰好有颗石子，抬脚踢了出去，正击中希少云的额头。
“谁啊？！”希少云捂着头好一阵疼，抬眼瞧见宋莲衣和裴巳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宋连兄！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巳雪，你昨晚跑哪儿去了，我们寻了你许久！”希少云捂着脸跑到二人跟前。
宋莲衣以扇遮面，不想开口。
裴巳雪问希少云道：“怎么了？”
希少云急道：“陈辨受伤了，情况怕是不妙，得想想办法。”
裴巳雪皱眉：“怎么回事？”
希少云道：“唉你们先跟我来，边走边说，路上躲着点太微宗的人。”
裴巳雪、宋莲衣：“......”
两人相视一眼，默默跟上。
陈辨受伤一事，说起来也并不复杂。
无非是昨晚上希少云与石岁对战时，乱飞的灵力扫到了他而已。
他一个练气修士又扛不住元婴和金丹期的灵力，自然便重伤倒地不起。
而后一系列事发生，众人的注意都不在他身上，伤没有及时处理，就愈发严重了。
等三人赶到客房一看，床榻上的陈辨脸色已如四人般苍白。
霓若在一旁胆战心惊，看到来人后道：“他伤得太重了，我只能护住他的心脉。我也挨了石岁的攻击，灵力也支撑不了多久。”
宋莲衣挥扇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