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章 炉鼎
那老怪见无影浑身红痕却气息犹稳,浑浊的眼里迸出了更炽的贪婪。好一个纯阴之体,连这御日死牢都熬得住,比老夫想的还要金贵。可无影那一探之下,心里已有了底。眼下有几样东西,正悄然向着他。
其一是天时。日头已然西沉,那能要他命的日光正一寸寸地弱下去,他脚下那片阴影越长越大,他的暗能也会随着夜色将临,一点一点涨回来。
其二是这老怪。他能炼死牢,能驱使满屋玄衣人,可那一具枯朽的身子分明已被邪功反噬得油尽灯枯。他这般急着拿无影入炉返老还童,恰恰说明,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真正的爪牙是这满屋的玄衣人,而非他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其三,他那双极敏的耳,在那阵阵桀桀怪笑的间隙里,似乎在极远处捕到了一丝不属于这死牢的动静,像是许多人正疾掠而来。是错觉,还是明远他们已经寻来了?
无影一时拿不准。可古鼎在前,玄衣围拢,他不能再等了。那几个玄衣人将他抬起,按进了那口黑沉沉的古鼎。
那老魔舔着干裂的嘴唇凑了过来,将那双枯瘦肮脏的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混着腐臭的寒意渗了进来。无影浑身因极致的愤怒剧烈地颤抖,那老魔却会错了意,桀桀笑得愈发畅快。
怕了?怕了就对了。
「拿开你的脏手。」无影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咬出,冷得像冰。
迎来的,只是更得意的怪笑。
那老魔浑浊的眼一闭,掌心的阴纹骤然大亮,噬阴大法轰然运转,要将无影这纯阴炉鼎一身的精元尽数采入他那具枯朽的躯壳。
然而下一瞬,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什么都没采到。
那翻江倒海的吸力探进无影的身子,竟像探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冰冷古井,空空如也。半分他梦寐以求的至□□元也没有,有的只是一股他从未见识过的陌生而暴戾的暗。
他错了。
从六十年前到今日,他,那老怪,所有人都错了。无影这具身子,从来就不是什么纯阴炉鼎。就在那老魔惊疑不定的刹那,无影猛地一发力,那几道麻绳应声而断。他一个转身自鼎中暴起,眨眼欺至他面前。那老魔来不及变色,无影已张口,狠狠咬上了他的脖颈。
那一口咬了个结实。
涌进口中的不是活人的鲜血,而是一股淤滞腐败而阴寒入骨的腥气,是这老魔六十年来采了无数人命堆叠出的污浊。恶心,可他死死咬着没松口。
那老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嚎。他那靠邪功硬撑的虚浮根基被这一口咬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口子,采不进,反被反噬,那本就强弩之末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更枯了下去。
满屋的玄衣人骇得拔刀扑来。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隆一声,那扇石门连同半面石墙,被一股雄浑的剑气硬生生劈塌了。
烟尘里,一道身影持剑当先杀入。
是明远。他身后是杀气冲天又长刀出鞘的柴心,再后头,是应前辈与他点齐的黑压压一片江湖好手。
「无影!」明远嘶喊着,一眼瞧见那鼎中咬着尊上,浑身红痕却凶悍如修罗的无影,狂喜与赤红的怒意一同涌上了眼眶。
柴心二话不说,长刀化作一道黑虹扎进了扑来的玄衣人堆里。那是他亲手送走恩人之后,头一回为了护住一个人,而非为了求死,倾尽全力地出刀。残阳沉入地平线,夜要来了。无影那随夜复苏的暗能,正一丝丝地涌回来。
无影将仅存的一丝暗能尽数附上手掌,五指探入那老魔的胸膛,一握。那颗在六十年邪功里泡得腐朽的心脏,在他掌心噗地一声,捏成了一摊烂泥。那老魔圆睁着至死都不敢信的双眼,软软垮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噬阴一脉的尊上,玄阴教六十年的余孽,死在了一个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的人手里。
无影松开了那只血污淋漓的手。强撑了一日的那根弦骤然垮了,方才咬进口中那股淤滞污浊,连同这一掌的血腥,一齐翻涌了上来。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伏着身吐了个昏天黑地。
太恶心了。太脏,太腥。
方才那个掏心裂胆,凶悍如修罗的人,转眼又成了一个被脏污熏得几乎要吐尽胆汁的狼狈年轻人。尊上一死,满屋的玄衣人如散了魂的孤鬼,被应前辈的好手与明远尽数擒杀。
明远弃了剑冲来,扶住无影颤抖的肩。柴心以身形将他护在身后,替他隔开那满地的血污。叶白术挤了进来,一搭脉,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的红痕与唇角的血,满肚的惊疑,化作了一句哽住的话:「……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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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仍止不住地干呕。纵然胃里本就是空的,那陈年腐血的腥味渗进了舌根,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散不去,身子已瘫软下去,喉头却还一阵一阵地翻。那是六十年里无数条人命堆出的污浊,他亲口咬开的,此刻便要他一口一口地尝够。
叶白术取了块药材塞进他嘴里,那清苦的药气化开,那作呕的腥腐才勉强压了下去。夜彻底沉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随夜色重新涌回经脉的暗能,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
撑了一日一夜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心神一松,眼前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他晕了过去。
无影没看见的是,柴心如何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血污里抱起,像捧着稀世珍宝;明远如何红着眼一迭声地催着叶白术;应前辈又如何站在那口碎了心脏的古鼎前,对着这困过无数冤魂的死牢,对着那终于伏诛的尊上,久久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头,有如释重负,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分明的怅然,仿佛这一夜了结的,不只是一窝邪祟,还有他大半辈子未能瞑目的旧恨。
六十年的一桩心病,今夜,到底是了了。
柴心背着昏睡的他,明远在侧,叶白术随后,一行人踏着满地的月光,走出了那座吞过他一整日的死牢。身后是江湖好手清剿的火把,亮如白昼。
而此刻的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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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在一座陌生的院子里醒来,记忆还死死扣在那座死牢里。一翻身要下床,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扑倒在了地上。守在门边的柴心几乎瞬间到了他身边,将他扶起,半拥在怀里。
「……柴……」那声音虚得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在那过分灵敏的脑子里,却撞得震天响。
无影悄悄探了探身子,暗能又长了,血脉浓度也仍在一刻不停地往上攀,一个比一个高。我到底是怎么了。明远撞门进来,又惊又喜,他竟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三人轮守,一刻没离。这处既非死牢,也不是原先的客栈,是应前辈就近寻的一处僻静院落,闭窗落帐,避光避人。
叶白术一搭脉,脸色骤变。那脉象比死牢那夜更沉更乱更怪,底下翻涌着一股她全然不解的汹涌暗流,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她那遗传血病的成算又被狠狠撞了一记。这哪是病入膏肓而将熄的灯,分明是烧得太旺,要把灯油都熬干的火。
无影昏昏沉沉间,那些本该咬在牙关后的话竟不受控地漏了出来:「……我的血脉……更深了……暗能……突破了……压不住……」
三人听在耳里,却自然而然地拼成了同一幅模样:血脉病更重了,功法是突破了,可这突破压不住那越来越重的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这几句胡话字字是真的,只是真的方向,和他们听懂的,差了整整一个永夜那么远。
叶白术叮嘱明远,千万别再让他耗气力,否则要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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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神思回笼,他支开了三人。屋里只剩他一个,他挣扎着爬到了床头的几案前。
这副失衡的身子,已不是鬓边那枚小小银坠镇得住的了。他用发颤的指尖,将卸下的零碎银饰一件件拼合,银愈多愈成形,那镇压的凉意便愈足。一件接一件,那银愈拼愈密,那凉意也愈聚愈沉。终于,一具繁复硕大,宛如银色花冠的发饰,在他掌心成了形,沉甸甸的,压手。
无影抬手,将那银冠郑重戴上了额间。
一股远胜那小坠的清凉自头顶轰然漫开,顺着脖颈淌下来,一路淌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翻江倒海的眩晕与战栗便像退潮一般,一寸寸地退了下去。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影也借这一探摸清了底。血脉已逼近十四,离十五那道坎只剩一步。他听过那个说法,浓度过了十五,便是永夜一族所谓的血脉贵族,只在夜里现身,据说还生着旁人没有的异能。搁在永夜是天大的福分,可在这日光正盛的异世,是福是祸,他竟一点也说不准。暗能也又涨了一截,若运起附体,竟能撑上整整半个时辰了。
门外,三人正低声说着他。
叶白术终是道出了那桩压了许久的忧惧,她在小镇见过两个血里带着一样病的孩子,怕光,孱弱,到底没能熬过成年,她怕他这盏灯也熬不长。
「不会。」明远立刻驳了回去,又像在说服自己,末了攥拳道,往后绝不许他再动半分气力。
一直沉默的柴心忽然出了声,话短得像刀:「他死不了。」
那两个枯萎的孩子是孩子,他这位公子不一样。一个能从那御日死牢里活着走出来、能把尊上咬死在鼎里的人,岂是说没就没的。
「他从那种地方都活着回来了。」他盯着自己那双握过刀,也曾送走过至亲的手,一字一句,像在立誓,「往后他身边,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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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把银冠永夜袍齐整穿戴起来,唤三人进来。
立在窗前的,又是那个清隽矜贵又滴水不漏的夜无影,再不见半个时辰前那个单衣散发又扑跌在地的狼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光鲜底下,哪里都还不对劲。
明远又惊又急催他躺下。叶白术再探脉,竟发现莫名平稳了许多,那择人而噬的凶险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下去。她行医的见识又一次被这副时重时轻又全无医理的身子撞得七零八落,只能力劝他莫再动气力。
柴心默默搬来一张圈椅,搁在了他身后。
无影瞥了一眼那椅子,到底还是坐下了。落座那一瞬,腿不受控地软了一下,他借着坐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卸了那点虚浮。
「那日之后,如何了?」他淡淡问起。
明远理了理这几日的纷乱。他那一掌捏碎了尊上的心脉,那老魔便没了气;满屋玄衣人,应前辈早带人候在外头,里应外合,死的死,擒的擒;那地宫死牢连同炼人的古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只是应前辈说,事情没这么干净。那尊上枯朽得不成人形,年岁却大得离谱,他疑心那就是六十年前本该葬身火海的玄阴尊者本人,靠着噬阴续命,硬生生苟延了一个甲子。应前辈正连夜审讯,要查这玄阴教可还有别处的窝,别处的人。
叶白术补道,这处院子是应前辈寻来安置他的,他已来看过两回,盼他醒了得空,想当面叙话。
无影摇了摇头:「应是没有更背后的指使了。有的,也只是些残党。」
话说得笃定,藏在袖里的那只手却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血脉已逼到十四开外,方才那一掌已是强弩之末,若再出手再耗一回,只怕真要跨过那道坎,成了那夜行的血脉贵族。
无影不想示弱,可这副身子莫说去见应前辈,便是走出厢房,怕也撑不过几步。要不要开口请应前辈过来?念头才起他便皱了眉,人家是一甲子的前辈宗师,他一个后生张口要长辈来就他,太失体统了。他一时踌躇。
无影这点踌躇,守在身侧的柴心尽收眼底。他没声张,只悄悄把那圈椅又往他身后推近了半寸。
倒是明远,听他说只剩残党,眼睛一亮,霍地起身说这话要紧,自请去回应前辈,既把他的判断带了去,又让那一直念着要见他的应前辈过来。他那桩没出口的为难,竟被明远三言两语轻轻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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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一走,叶白术也退去煎药,屋里只剩下他与柴心。他那根弦悄悄松了,靠进椅背,低声讨个腰枕,声音虚得自己都嫌。他也纳罕,偏偏在没脾气的柴心面前,撑不住,也不想撑。
不想柴心竟极罕见地自己先开了口。他将那软枕极稳极轻地掖进他腰后,半蹲在椅侧:「公子方才。下椅时,腿软了。」
无影藏得那样隐秘的一下,到底没瞒过柴心。
柴心极艰难地挤出了下半句:「在我跟前,不必撑。」又把那只手稳稳搁在椅边,随时供他借力。那是他认主之后,头一回主动伸出的那只笨拙的手。
他夜无影几时受过这样直白的看轻,一个放肆已涌到了舌尖。可抬眼撞上柴心那张沉木的臭脸,那点明明白白的笨拙关切,那字竟卡在喉咙口,没了锋利。
到末了他别开眼,软绵绵地,一点力道也无地挤出:「……放肆。」
那一声非但没半分斥人的威势,倒添了几分近乎赌气的软。而那面瘫到底的柴心,竟在听见这一声后,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笑了。
无影耳尖悄悄红了,呼吸莫名急了几下,方才压下的晕又顺着乱了拍子的心跳爬了回来。这个柴心,说好的没脾气呢,分明是跟明远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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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脚步声渐近,应前辈到了。
无影深吸一口气把仪态端回脸上,极轻地丢给身后一句「扶着我点」,柴心那只手便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腰脊,稳,且不着痕迹。
应前辈一进门便郑重一揖到底,先谢他除了那六十年都没能除尽的祸根,了了他大半辈子的心病。他端坐受了半礼,淡淡道一句「各人做各人该做的」,没人看出说话这工夫,他正稳稳借着身后那只手的力。
应前辈道明了审讯的眉目,又郑重提醒,他屠鬼柳渡、诛尊上的来历压不住了,名号迟早传遍大江南北,慕名的,求助的,忌惮的,探底的,都要寻上门来。
无影摇头轻笑:「名声不过身外物。左右我还有柴心,能帮我震一震寻常江湖人。」
身后柴心眼皮都没抬,那身敛了多日的杀气却不动声色地漫出了半分,恰好叫满院子人都掂量得出分量。这一主一仆,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凶名在外,寻常人轻易招惹不起。
「若是哪天厌了,应老可就找不着我了。」
应前辈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满是叹服,看他的眼神更高看了几分。他通透地瞧出他大病初愈,无意俗务,遂郑重告辞,临走撂下一句重诺:他除了这六十年的祸,这份情他记着,他日他若要寻人,避祸,或只想讨个清净去处,只管递信,应某这点薄面尽他使。
无影不待他起身相送,一揖到底,由明远引着干脆退出,体贴地替他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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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合,他强撑的那口气当即泄了,整个人的重量毫无防备地全压上了柴心一直候着的那只手。
无影阖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句:「抱我到床上。」
柴心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像捧着一触即碎的稀世珍宝,极稳极轻地将他抱起,放上了床榻。脊背一沾上柔软,那强撑了一整日的神思便再也绷不住了。额间那顶银花冠,柴心瞧着是他亲手戴上的,便没去动,任那点凉意继续替他镇着。
无影半梦半醒间吐出最后一句模糊的话,像说给守在身边的人,又像说给自己:「莫忧……我睡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又是七天七夜,和乱葬岗那回一模一样。
这一次三人多了几分镇定。叶白术日日诊脉,只觉他沉得探不到底,却奇异地平稳,像一切都退潮般沉进了一个深处,悄悄做着什么,遍寻无法,只叮嘱由他静睡。那顶银花冠一直留在他额间,柴心守着不许人碰,他不懂那道理,只认定这是公子自己戴上的,必有公子的用处。
也合该是这点凉意替他镇着,这一觉竟比头一回那场昏死安稳了许多。
七日里,没人知道他那深不见底的身子在悄悄发生着什么。那暴涨的暗能,那逼近血脉贵族的浓度,是越过了那道坎,还是堪堪稳住,无人知晓。便是他自己,也只是沉在那一片深水似的睡梦里,由着血脉里那桩说不清的东西,自顾自地往前走。
就这样,又是一个七天七夜,在那银花冠的凉意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