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第4章
宋莲衣始终坐在窗边，准备在裴巳雪认出自己的时候解除结界。
然而灵力携带的气息都快把裴巳雪淹没了，他那双被山川吻过的眸中只剩茫然和警惕。
“他不记得我了。”
宋莲衣死寂的声音充满了整座大殿。
丘象升抓紧了扶手，大气不敢喘，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宋莲衣红了眼眶。
“那个......别太难过。”丘象升不太会安慰人，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宋莲衣，但身为剑修，对他的遭遇感到切身的同情。
他干巴巴地劝慰了几句后，又不免考虑到另一个问题，那便是宋莲衣所说的故事竟都是真的。
“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的道侣岂容他人强欺！”
宋莲衣将扇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脆响，雅间的垂帘俱是颤抖。
丘象升心绪沉重道：“希少云是天道既定之人，护世神剑保他斩魔之路，若我们强行出手，以至魔魇之灾毁灭四界......这绝非我所愿。”
宋莲衣却冷笑一声：“如你所虑，倘若这一切都是注定，而我是那个阻碍希少云救世、遭到四界痛恶、最后惨死的反派，那天道为何要让我预先知晓自己的命运？”
这一问，立即将丘象升捞出水面，丘象升心中已有隐隐的兴奋：“是啊，若非另有深意，何必给你提示。”
“所以，我可尽我所能。”宋莲衣稳声道。
丘象升点点头：“我瞧那希少云也不像个君子，天道一时错看也说不准。如此这般，我便立即传信于其余宗主，你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配合。”
末了，他真挚严肃道：“宋莲衣，这回可不比平时，难得我们所有人都站在你这边，你可莫要辜负我们。”
宋莲衣微微颔首：
“不容易啊，谢了老头。”
“......”
丘象升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抗议：“能不能别总喊我老头，老兄，祖宗，我今年八十九，比你整整小五百三十六岁！”
“这些都不重要。”
宋莲衣用扇指着楼下：“重要的是你那徒弟，没人去给背回来，他可就躺那儿晒死了。”
“哎呦，我的徒儿！”丘象升一拍脑袋，派门人来城里救人。
宋莲衣又从袖中摸出一块流光四溢的灵翡，施了个传送阵交给他：“此番也是让他受苦了，我观他灵脉缺些力气，这块翡可助他升境，算是我的赔礼。”
丘象升毫不犹豫收下了，嘿嘿一笑：“我老丘座下亲传弟子岂是那么柔弱的，来之前我就给他喂了许多丹药，他就是演得夸张了一点，欸，好东西给了就别想要回去啊。”
宋莲衣摇扇一笑。
小弟子跟在师父身后忙忙碌碌，满脑子都是疑问。
在丘象升结束通话后，他才提问道：“师父，宋莲衣他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有他那把折扇，为何会有种让弟子产生神游的能力？”
丘象升回到殿内落座，长歇一口气：“如今你已正式入了揽明月，有些过往你也有权力和义务知晓。你可知在五百年前，揽明月并不叫揽明月，而是斩明月。”
小弟子愣愣地看着他。
丘象升挪了把椅子过来，叫小弟子坐下好好听。
“五百多年前，修真界曾爆发过一场战乱。起因是各大门派之间对于资源分配的不满，彼时的修真界还没有能够镇守一方的大宗门，修真门派数量众多且杂，有实力的门派独善其身，任由其余势力相互争斗，以至于矛盾渐渐积攒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最终爆发。”
“斩明月在当时也算剑修一派的佼佼者，在那场混战中也牵过头，镇压过不少门派，结果却并非他们所愿。修真界的混乱，也让妖界找寻时机趁虚而入，修士与妖族大战，又牵涉到人界，无数凡人被害，鬼界魂魄数量暴增，往生之井失去平衡，黄泉水倒灌，天地一片大乱。”
四界的先辈们吃尽恶果后，尚存一丝理性，将这场大乱用各自的方式记录下来，文字、法器、符咒、魂魄，以帮助后世生灵能身临其境感受这场灾厄，以史为鉴，莫要重蹈覆辙。
丘象升继任揽明月宗主之位时，在法器内亲历了三天三夜，出来后几乎跪趴在地，站都站不起来。
这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的创伤。
而就是在这次经历中，他亲眼看见了宋莲衣步入化神境的那天地一瞬。
“他手中的那把折扇名为不染，扇骨上的七颗宝珠为七净玲珑心。
赤赭黄、碧蓝靛，白；
杀妄业、贪嗔痴，诛邪。
他今日出手的那颗白色玲珑心，即为诛邪。
那一刻，他也是真的对希少云动了杀心。”
丘象升回忆法器内的经历，不由感慨道：“我在法器内化身的是斩明月的先祖长老。当时乃局面严重之际，几乎所有生灵都参与到了混战中。
我御剑空中看着眼前之景痛不欲生，不住祈祷苍生能挺过这一遭，谁知闭关二十年得宋莲衣忽然一袭白衣从天而降，在落入战局中心的刹那，自他脚下绽放的红莲业火，将周遭一切生灵顷刻焚灭，修士、妖族、鬼王......无一例外，走得干干净净。”
天地间的一朵巨莲，自尸山血海静静绽放。
火焰汇聚的莲瓣层层交叠，莲台将宋莲衣托举其中。
他盘膝而坐，莲瓣覆上他的白衣，将白衣染成赤红，枯萎的莲骨在他手中化为扇骨，莲台为扇面，莲子为七心。
化神境的雷劫径直越过他离去，他信手挥扇，荡开沉重的浓云，让霞光久违地照在了所有人脸上。
“那一瞬，所有生灵不约而同释然了，默默回到自己的地方，默默地收拾残局。
斩明月的先祖们带领剑修承担起修复的义务，慢慢的修真界有了如今平衡局面的雏形，也就在那时，斩明月宗主觉得此名杀伐气过重，不好，将宗名改成了揽明月。”
故事讲完，
小弟子听得愣神，一张嘴半晌合不拢。
丘象升略带感动又惋惜道：“宋莲衣曾经是斩明月的弟子，算起来是咱们师祖，可他在莲台一定后就失去了消息，不参与重修，揽明月问世后也不回来主持大局，以至于在修真界失去了位置，成了名副其实的散修——以及十足的混蛋。”
“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出生钟鸣鼎食之家，师门相亲相爱，修道升境都顺得离谱，到顶后自然闲出屁了，在四界没事找事。”
丘象升摇头道：“要我说呢，人还是不能太成功。”
小弟子吸了吸鼻子。
丘象升摸了把小弟子的脑袋：
“不过无需担心，以咱的资质也到不了那个程度。”
小弟子尴尬皱眉。
面对自家师父的自嘲，他点头不是摇头不是，便转移了话题：“师父，那五师兄的疗伤费，不找那伙人要了吗？”
“宋莲衣给的这块翡乃上古密境所出，世间罕有，你师兄卡境多年，此番升境有望；他的道侣失忆，性情大变，可以理解。”丘象升愤愤道：“但希少云这几个人毫无武德，伤我爱徒还推卸责任，我非得讨个说法不成！”
然而希少云他们，早在他说这句话之前就被霓若暂时以琉璃之力疗伤后，在揽明月的人抵达之前，跑得一干二净。
他们得罪了揽明月，在明月城是没法多待了，只能逃往别处。
几人在奔向城门之际，裴巳雪落在最后，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红色身影，他下意识停步看去。
大红的外袍，红得刺眼。
衣袖上还绣着金线莲花纹。
那人以黑扇半遮着脸，微眯凤眼，立在卖面具的小摊前，扇一落，露出俊逸侧颜。
他偏头看来，水光满溢的眼睛下，鲜唇微启，隐约吐出二字。
霎时风吹铃动，清脆的铃音掩盖了那微弱的字眼。
裴巳雪接触尘世不多，认不出对方说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重新抬起脚步。
身后清风不停，满城铃音送他奔向前路。
宋莲衣目送他离开明月城，施术的手指轻点扇面，怀里圆滚滚发出了丘象升的声音：“就这么让他们跑了，你打算怎么做？”
“有天道规则在，不能对希少云贸然动手，我们必须摸清楚情况再行事。”
宋莲衣摇着折扇道：“我得想办法混进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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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揽明月的地界后，希少云等人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艰难赶路。
因为修为太低，无法驾驭神剑，希少云等人无法御剑飞行，只能靠双腿前进。
修真界的人来往要么靠御剑、要么靠法器阵法传送，且每座城中都设有公共的传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