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施柔公主
庙里。
庙里依旧是奢靡华丽的庙宇,没有一缕风息,万物死寂一般的幽宁,壁画的颜色如制作漆扇所融的染料水,浮在墙上,金塑的神像光彩灼灼,过于平静,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下,虽庙里流光溢彩,却叫人心底直窜寒意。
金漉被吸入画像里,他见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白,是一种晨雾的白,也是一种芦花的白,总之,是混沌世界之后的如泥沙沉入水底般的澄净,被白光晃动灼伤的眼睛也在逐渐适应清明。金漉瞧见前方有一棵菩提树,宛若一个遮蔽的大伞,野如翠玉,树荫下有一穿袈裟的僧人正在冥想、打坐。
金漉思忖着,他从未去过西天极乐世界,那一定就是他日夜思念的释迦牟尼佛陀吧?佛祖曾在尼连禅河畔的菩提树下,坐在吉祥草上,发愿“不成正觉,誓不离座”。释迦牟尼佛祖就是金漉除了师父外最崇拜的佛祖,最无可替代的佛祖,一想到这儿,他就像个稚子蹦蹦跳跳地朝佛祖跑了过去。
待走近后,金漉向那个背影行了一个大礼:“弟子金漉拜见如来佛祖,我佛慈悲。”
结果那佛陀转身一笑,竟然是银头揭谛,金漉大失所望,垂下头来。紧接着,阴头揭谛不由分说,与金漉打斗起来,金漉被迫接招,越打越觉得酣畅淋漓,两个人都不舍得停手,几百个回合后,银头揭谛道:”我奉弥勒佛之命,叫法师知道前路漫漫,可知难而退。”
当金漉迷惑不解时,只觉得周遭热气腾腾的,银头揭谛已经被天降的烈火烧成了一地的灰烬,而金漉衣饰全然无恙却也似在灼烧,他只觉得身子一轻,顺势一下子跳出了画像,回到现实后,才知道是谷盈一放火烧了困住自己的画像,连忙问她原由。
茜绫被吸入画像后,竟是来到了南海的幻境里,而且是她与大庭氏昶煦初见的那天。
那时,少主殿下已经征服了东海、西海和北海,将地府的兵力布置在三海。在少主殿下征南海时,却出了问题。南海龙王敖钦一直不服三界的约束,于是敖钦使了个计策,联合南海边的营坞山,来了个围魏救赵,分散了少主殿下的主力军队,再使了邪毒,又派一支小队去偷袭,将少主殿下击晕在海边,少主就孤零零地躺在海边,不夺他性命,却极其具有侮辱地府的性质,这种大胜的爽感让南海龙王冲昏了头脑,阔手办了一场宴席,南海上下沉醉在酒里。
茜绫本是南海的一条小鲤鱼,她的父亲因犯错被驱逐出了南海,而茜绫从小就与南海龙王的女儿,珊瑚公主,养在一处,只说做珊瑚公主的贴身大侍女,而珊瑚公主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不比自己差多少,茜绫在南海过得还是很幸福的,可毕竟亲生父母不在茜绫的身边,父亲又是戴罪之身,故而她会在意南海其他人怪异的目光,并未养成娇纵的性子。
南海内喧闹无比,茜绫不喜过度饮酒,她偷偷浮出海面,坐在偏僻处的礁石上晒太阳,半条鱼尾在海水里荡来荡去。忽的,她朦朦地瞧见了远处的海滩上躺着一个男人。她略有迟疑。茜绫很少会出龙宫,只是偶尔会出海晒太阳,捡贝壳,更少的是随行龙宫的差役去西海送辟水珠。心善的茜绫还是收起鲤鱼尾巴,化作人形,向那个男人跑了过去。
“请问您这是怎么了?”茜绫见他的身上有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雪银色的盔甲,他流出的血像他盔顶的红缨一样红。
“水……水……”大庭氏昶煦虚弱地道。
“您说什么?”茜绫听得模糊,她将耳朵凑近大庭氏的嘴边,又问了一遍,才得以听清他需要喝水,于是,茜绫跑到海水边,用蚌壳盛了满满的水,一点一点送进他的口中。
“您是谁呀?我应该把您送到哪里去呢?”茜绫给大庭氏输送灵力,又沮丧地说:“得给您涂些药才好。”
茜绫见他不应答,于是就把大庭氏偷偷地背到了龙宫,藏在了自己的住处,给他涂了药,又把他的衣服清洗干净。不多时,那大庭氏醒了,他谢过茜绫后,匆匆回了地府。
等他走后,不知怎的,茜绫日日夜夜都忍不住思念他,她每天都浮到海面上去,还是去晒太阳,但会张望,希望看到他的身影,她还是踩着松软的沙子去捡贝壳,但会张望,希望看到他的身影。
每一天的希望都会落空,几个月后,茜绫病了,她发烧了,烧得躺在床上好几天,嘴里一直含糊不清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可把珊瑚公主给急坏了,她喂了茜绫许多的药,甚至是从西海千里迢迢送来的稀贵药材,也不见好,又请父亲南海龙王敖钦来支招儿,敖钦心中早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缄口不言,此时的南海与地府已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交恶,他不可能为了一条小鲤鱼的情爱而放下自己南海龙王的自尊,去与地府求和。
茜绫病得要死了。最终无奈,南海龙王迫于沉重交织的压力,还是主动向地府求和了,献上辟水珠、珊瑚珠、夜明珠、定颜珠、鲛绡与协议书,请求地府在南海驻兵。这时,茜绫才得以见大庭氏昶煦一面。茜绫的病很快好了,她在夕阳下吹响海螺,与少主殿下在沙滩里捡各式各样的贝壳,串起来玩,少主殿下常来南海巡视,与茜绫碰面的契机也多了,她会给殿下在清晨弹奏箜篌,那时她好似生活在梦幻的泡泡里。
这场梦,茜绫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甘心沉溺其中,再也不回归清醒又冰凉的现世里来。
待谷盈一赶来庙宇时,她迟疑不决,那毕竟是她哥哥的画像,即使是假的,谷盈一也不忍心对其下手。
“烧吧,盈一,画是假的,而你的哥哥在你的心里。”金漉拍了拍她的肩头,诚心宽慰道。
谷盈一点了点头,掌心里升腾起数团火焰,一把火将那画像烧得灰飞烟灭,茜绫从画像里跳将出来,摔倒在地上。
茜绫同金漉神色无二,皆是一脸怔怔,愣在原地,金漉将她扶起。
“你们到底在画像里头看到了啥子?咋个都是蔫巴巴的、还要死不活的样子?”谷盈一笑着问。
两人不语,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谷盈一撇了撇嘴,道:“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问呢。”说罢,她的双掌向上,翻涌起数团烈火,像是投石头一般,焚烧着寺庙的每一幅画像。
金漉见此,慌忙去救火,又劝阻道:“谷盈一,不许烧,不许对佛和菩萨如此无礼!”
“金漉,你刚才还劝我呢,那我也来告诉你,佛在心中,不在什么画像雕塑里。”谷盈一说罢,又将那中央的弥勒佛像焚烧起来。
金漉又被茜绫拦着,“金师兄,让她烧吧,这都是迷瘴啊。”金漉救火不得,只能跪在地上痛哭,说弟子有罪请求佛祖原谅。
在烟熏火燎中,那佛像里竟逃出一个魂魄,谷盈一将它抓在手里一敲,惊喜地道:“这竟然是哥哥的三魂之一,是幽精。”
茜绫欣喜道:“真的呀,太好了!”
谷盈一开心地将幽精装进金袋里。
此时被烈火焚烧的佛塑裂出道道开痕,支离破碎,欲轰然倒塌,在它的碎片落地时,从佛像里跳出来一个清丽婉约的女子,她被火呛的眼睛里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