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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睡的那条鱼》

80. 第 84 章

第八十三章地下

守夜骂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是在早餐桌上。守远虑刚坐下来,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守夜就把一碗粥重重地顿在他面前,粥面晃了三晃,溅出两滴落在桌布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活成这样,到底是你自己想活的,还是你觉得你‘应该’这么活?”

守远虑没有抬头,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粥里,平静地回答:“大清早的,不要说这么深奥的话题。”

“深奥?”守夜冷笑一声,“行,那我换个浅显的——你是老古板吗?你是封建残余吗?你是那种觉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喜不喜欢不重要的清朝遗老吗?”

守远虑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骂完了吗?骂完了坐下吃饭。”

“没骂完。”守夜拉开椅子坐下来,但没有拿筷子,“专制主义、封建主义、包办主义——你一个人把三座大山全占了。哥,你才二十七岁,你的思想怎么比我爷爷还陈旧?我妈上次说你少年老成,我还替你辩护说那是稳重,现在我发现了——你不是稳重,你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守远虑之墓,享年二十七岁,死因:太懂事’。”

守远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把那口粥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面墙在进食。守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但又无处下手——她大哥就是这样的人。你骂他,他不还口;你激他,他不接招;你试图用情绪撬开他的壳,他就在壳里安静地坐着,等你骂累了,自己走开。

她不走。她连着骂了三天。从餐桌骂到客厅,从客厅骂到书房,从书房骂到走廊。守家的佣人和保镖这三天路过守远虑附近时都自觉绕道走——不是因为怕守远虑,是因为怕撞上四小姐。四小姐这几天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型猛兽,逮着机会就要对大少爷开火,火力密集程度之高,连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吓得搬了家。老周有一次在走廊尽头远远看到守夜气势汹汹地朝书房走去,果断一个转身,假装自己要去看后院的排水管,贴着墙根溜了。他跟着守远虑这么多年,见过大少爷在董事会上被人拍桌子,见过大少爷在谈判桌上被对手威胁,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少爷被一个人骂了三天还不还口的——更没见过那个骂他的人,是大少爷的亲妹妹,而大少爷居然真的就那么听着,既不赶她走,也不认输。

第四天早上,守夜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大哥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好了,粥盛好了,萝卜干也码好了——但人不在。她愣了一下,问旁边的佣人:“我哥呢?”

佣人低着头回答:“大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事要处理,这几天可能不回来住。”

守夜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正在慢慢变凉的粥,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没有再骂。因为她知道——大哥从来不会躲。如果他躲了,那一定不是因为她骂得太凶,而是因为他需要一段不被任何人注视的时间,去做一个决定。

守远虑确实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召开家庭会议,没有通知父母,没有跟守夜商量。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上午,打了一个电话,发了一封邮件,然后取消了所有与聂家联姻相关的推进工作。他没有对外公开原因。聂家那边收到的消息只有一句——“守家这边近期战略调整,联姻事宜暂缓推进,具体后续另行商议。”措辞官方,语气客气,滴水不漏,不给对方任何追问的空间。聂清源收到消息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条消息:“收到。祝好。”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是一个聪明人,她知道“暂缓”在这种语境下是什么意思——不是暂停,是撤回。只是给双方留了一层体面的窗户纸。

守远虑取消联姻的消息,在守家内部像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水面上的动静很小,但水下的波纹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守夜是第三天从母亲林远口中得知的。林远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夜夜,你知不知道你哥把聂家那边的事停了?”

守夜正在喝水,闻言顿了一下,放下杯子:“……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天了。他没跟你说?”

“没有。”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哥这个人吧——他做决定从来不跟任何人商量。但他做的决定,从来没有一件是冲动之下的产物。”

守夜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还剩一半的水,沉默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去找大哥求证,没有立刻跑去告诉沨芗,没有立刻欢呼雀跃或者拍手叫好。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半杯水喝完,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她骂了他三天。他没有回嘴,没有解释,没有为自己辩护。然后他默默地做了一件她骂他三天想让他做的事。这就是守远虑。他不说,他做。

守远虑和沨芗的地下关系,始于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深夜。

那是茶室谈话之后的第五天。沨芗已经搬回了自己的公寓,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加班、回家睡觉。她没有再联系守远虑,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没有以任何方式试探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求他;她怕自己一求他,就连最后那一点尊严都保不住了。所以她忍着。白天上班的时候忍,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忍,半夜醒来摸到枕边空荡荡的位置时也忍。她把那五年攒下来的所有勇气,一次性用在了茶室里那三次对视上,然后用完了。

第五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楼下,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没看错。守远虑站在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露出两瓶矿泉水的瓶盖。他看到她走过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班?”

沨芗站在三步之外,没有靠近,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怎么来了?”

守远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沨芗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两瓶矿泉水,一瓶常温的,一瓶冰的。她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搭配是什么意思。守远虑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知道你喜欢喝哪种温度的,所以各买了一种。下次我会记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渐渐远去,沉稳而均匀,和他在董事会结束后离开会议室时的步伐一模一样。沨芗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装着两瓶水的便利店塑料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他们地下关系的第一夜。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告白。只有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还有一个“下次”。

下一次,是三夜之后。沨芗下班走出公司大楼,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守远虑的半张脸。他没有说“上车”,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过来。沨芗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犹豫了两秒,然后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低,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守远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取消联姻了。”

沨芗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但他没有看她,依然目视前方,像在跟挡风玻璃对话。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守远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不设防的话:“因为我想试一试。”

沨芗没有问“试什么”。她听懂了。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手指慢慢松开安全带扣,垂落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路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试多久?”

守远虑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足够让沨芗看到他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水流般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重新转回头,发动了车子,说了一句:“先去吃饭。你还没吃晚饭。”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如果那算约会的话。一顿吃了四十分钟的简餐,全程对话不超过十句。他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她回答了。她问他最近忙不忙,他回答了。然后就是漫长的、但并不尴尬的沉默。像两条河流在入海口相遇,不需要急于融合,只需要知道彼此正在靠近。

他们的第一次接吻,发生在两周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沨芗在公司做了一个大项目的提案汇报,被老板表扬了,心情很好,胆子也比平时大了一些。她主动给守远虑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提案过了。想见你。”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心跳快得像做贼。她没有等到回复。但四十分钟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只有四个字:“楼下,下来。”

她跑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他伸手过来,按住她正准备拉安全带的那只手的手背。沨芗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半侧着身的姿势,看着他。守远虑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握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重量:“我要你主动去争取。只要你足够优秀。”

沨芗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给她一把钥匙——一把通往他世界的钥匙。那把钥匙的名字叫“你自己走过来”。她没有回答。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紧了。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肢体接触,不是梦里,不是剧本里,是真实的、清醒的、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接触。

一周后的周末,守远虑在老宅的书房里处理文件,沨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她翻完一本,换了一本,翻了几页,合上,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书桌后面,戴着眼镜,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头微微蹙起。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守远虑。”

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着她:“嗯?”

“你喜欢我吗?”

直球。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迂回,没有任何“我有一个朋友想问”的掩护。就是直直地、赤裸裸地、没有任何退路地问了出来。守远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段话——一段他显然在心里反复斟酌过、修改过、最终决定如实说出来的话:“我喜欢你的顺从。喜欢你眼里的忠诚和爱慕。喜欢你在我身边时那种柔软的姿态。”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但我也希望你能向我提出要求。比如——更加明目张胆地爱你。”

沨芗握着杂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俯下身,吻了他。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短暂,轻柔,带着一点试探性的颤抖,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走了。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耳尖红透了,但她没有后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那我要求了。你听到了。”

守远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一下。

他们的关系在一次又一次这样的交锋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有时候是在深夜的车里,他送她回家,在熄火之后多坐五分钟,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有时候是在周末的老宅书房里,她在一旁看书,他处理文件,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各自低头;有时候是在她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他顺路经过,买一瓶水,递给她,然后离开。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一点一点的靠近——像两块板块在缓慢漂移,总有一天会撞在一起,引发地震。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沨芗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她加班到深夜,被他接回来,本来说坐一会儿就走的,结果靠着沙发扶手就睡了过去。守远虑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蜷缩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和梦里一模一样。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弯腰,把她横抱起来,走向卧室。沨芗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失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的下颌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没有挣扎,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他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

“你为什么拒绝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夜色里:“因为我想体验一下——又争又抢的感觉。”

沨芗在黑暗中愣住了。她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看着他站在床边、逆着窗外微光的剪影,突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他是想让她来追他。他想看她为他努力,为他争取,为他打破自己设下的界限。不是因为他骄傲,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奋不顾身地选择过。作为守家的长子,他永远是那个被需要的人,永远是被依靠的人,永远是那个站在前面挡住风雨的人。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拼尽全力地争取一次。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是那个人。

沨芗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紧了。她没有说“我会追到你”,没有说“你等着”,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用那个动作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又过了半个月。他们的关系已经进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轨道——每周见两三次面,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待着各做各的事,偶尔在告别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拥抱。没有人说“我们在一起了”,没有人给对方贴标签,但他们都知道自己在走向同一个方向。直到有一天晚上,沨芗在他公寓的厨房里煮泡面当宵夜——她坚持说饿,他由她去——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等水烧开的时候,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守远虑,我不是在跟你玩暧昧。我是认真的。”

守远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站在锅前的背影,看着她松松扎起的马尾垂在肩侧,看着她握着锅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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