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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姝倒影》

49. 两营

北狄老王中军大帐。沈明玦被带进去的时候,大帐里站满了人。两边排开的,都是北狄的将领,一个个虎背熊腰,穿兽皮,佩弯刀,眼神,盯着她,像盯着一只送上门的羔羊。

大帐里很暖和,中间生着一盆火,炭火噼啪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羊膻味、马奶酒味,还有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很重。

大帐最里面,坐着一个人。很高大,也很老,头发花白,像草原上的枯草。脸上的皱纹刻的,一道一道的,很深。他穿着兽皮袍子,毛朝外,黑油油的。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红的、蓝的、绿的,很贵气,也很杀气。

他就是北狄老王。

沈明玦被推到帐中央,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兽皮地毯上,很硬,也很硌得慌。她抬起头,看着老王。

老王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老王的眼神,锐利,也冰冷,刮过皮肤。可沈明玦没躲,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不卑不亢。

手还在流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毯上,渗进去,留下深色的印子。她浑然不觉。

"你就是林晚的女儿?"老王的声音像闷雷,从头顶滚下来,震得人耳朵发麻。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慢慢搭上腰间的弯刀,拇指扣住刀锷,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刀身出鞘半寸,寒光晃出来,正照在沈明玦脸上,凉丝丝的。

他在施压。

"是。"沈明玦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老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很轻,带着不屑。"胆子不小。"他说,"一个人,就敢来见本王。"

"我不是来见大王的。"沈明玦说,"我是来跟大王谈生意的。"

"谈生意?"老王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在大帐里回荡,震得炭火都抖了抖,"你一个小丫头,有什么生意好跟本王谈?"

沈明玦从怀里摸出了玉玦,举了起来。"这个。"她说。

大帐里一下子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玉上。玉在火光下,温润通透,那道裂痕很明显,像一道伤疤。血还沾在上面,暗红色的,像一朵花。

老王的眼神变了。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来,走到沈明玦面前,很高,,投下的影子把沈明玦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伸出手,想拿玉。手很大,也很糙,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沈明玦把手收了回去。老王的手僵在半空。大帐里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大胆!"有人吼,"敢对大王无礼!"

沈明玦没理他,她只是看着老王。"大王。"她说,"我说了,是谈生意。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样子。"

老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粗犷,也很欣赏。

"好。"他说,"有意思,跟你娘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王座,坐下。"说吧。"他说,"你想谈什么?"

沈明玦她知道,第一步她赢了,老王愿意谈,只要愿意谈,就有机会。

"大王。"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南下。"

"哦?"老王挑了挑眉,"你说说,本王为什么南下?"

"为了玉。"沈明玦说,"为了珩和玦两块玉,为了玉里藏着的东西。"

老王的眼神微微一缩,收紧了爪子。"你知道玉里藏着什么?"

"我知道。"沈明玦点点头,"盟约,还欠之约。"

"还有呢?"

"还有——"沈明玦顿了顿,"我母亲藏起来的,莲社的秘密。"

老王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轻,可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他慢慢道,"可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那个秘密吗?"

沈明玦看着他,没说话。老王冷笑了一声。

"因为莲社欠本王的。"他说,"二十年前,他们利用本王,说好了一起对付南朝,结果——你母亲横插一刀,签了什么狗屁盟约,让本王等了二十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二十年!本王等了二十年!现在——"他猛地一拍扶手,砰的一声,炭火溅出来几粒,"本王不等了!"

大帐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沈明玦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大王。"她说,"你想找莲社报仇,我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老王的目光,第一层,先点破表象。"这次南下的檄文,是莲社写的吧?"

老王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沈明玦知道自己猜对了,接着说第二层,点出人。"陈先生,就在你军中,对不对?"

老王的眼神变了,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沈明玦趁热打铁,抛出第三层,也是最狠的一层,点破目的。

"大王,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帮你出谋划策,帮你调兵遣将,他图什么?图北狄的天下?不。"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图的,是两败俱伤。南北打得越凶,他越高兴,等到两边都打残了,他们就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候——"沈明玦看着老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王,你觉得,你还能坐稳这个王位吗?"

老王的拳头慢慢按紧,咯咯地响。他没说话,可他的眼神变了,有一丝动摇,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的话奏效了。

大帐里的烛火忽然晃了晃,像是被风刮的,火苗歪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颤了颤。然后才响起一个声音。

"一派胡言。"

声音从大帐的角落里响起,不高,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很突然,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沈明玦转过头。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沈明玦竟然半分没察觉,像一个影子。

"大王。"那个人的声音很沙哑,砂纸磨木头似的,"这丫头是南朝派来的奸细,她是来挑拨离间的,您不能信她。"

老王看了那个人一眼,没说话。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苍白的,瘦削的,像一张纸。

"这丫头说什么莲社要乱天下,都是骗你的。"他说,"莲社跟大王是盟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推翻南朝,血债血偿。"

沈明玦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冷。这个人,就是陈先生?就是陈渊?赵珩的副将?创建莲社的人?她觉得不到他的气息,也猜不透他的想法,他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陈先生。"沈明玦开口,声音很稳,"你就是陈先生,对吧?"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也很诡异。"小丫头,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可你知道得太多——"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会死得很快。"

沈明玦的后背一阵发凉,可她还是挺直了背。"我不怕死。"她说,"可我死之前,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赵珩。"沈明玦说,"赵统领,是你出卖的,对不对?"

大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炭火噼啪地响,火星子溅出来。

陈先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很细微,可沈明玦捕捉到了。她猜对了,就是他,出卖赵珩的人就是他。

"赵珩?"陈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个死人,提他做什么?"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像在说一匹马死了。越平淡,越冷血。

"因为我想知道——"沈明玦说,"他对你那么好,把你当兄弟,你为什么要出卖他?"

陈先生静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也很诡异。

"兄弟?"他说,"小姑娘,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兄弟,只有利益。赵珩他挡了我的路,他挡了莲社的路,所以——他必须死。"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沈明玦的血一下子凉了。就为了这个?就为了"挡路"?一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救过他命的人,就这么被他出卖了?这个人,太可怕了,也太冷血了。

"够了。"老王忽然开口。

他看着陈先生,眼神很复杂,有信任,也有一丝怀疑,像沙子揉进了眼睛里。

"陈先生,你先下去。"他说,"本王要跟她单独谈谈。"

陈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低下了头。"是。"

他转身,走进了阴影里,悄没声儿地,悄无声息。沈明玦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阵地发寒。这个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比老王可怕一百倍。

"小丫头。"老王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你说你要跟本王谈生意,生意在哪?"

沈明玦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是谈判的时候。

"大王。"她说,"你想要玉里的东西,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玉里的东西,你拿到了,也未必是好事。"

"什么意思?"

"莲社的名单。"沈明玦说,"南北所有眼线的名字。你以为拿到名单,你就能控制莲社?错了。你拿到名单的那一刻,就是莲社跟你翻脸的时候。他们在你军中安插了那么多人,一旦你动了他们,你的大军立刻就会内乱。"

老王的脸色变了变。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他以为只要有了名单,就能把莲社的人一网打尽。可现在听这丫头一说,好像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怎么办?"老王问。

沈明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合作。"

"合作?"

"嗯。"沈明玦点点头,"你我合作,先把莲社的人从你军中清出去,然后,再谈盟约的事。"

老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得很大声,也很不屑。

"小丫头。"他说,"你凭什么跟本王谈合作?凭你手里的半块玉?还是——凭你是林晚的女儿?"

沈明玦没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王。

"就凭——"她说,"我知道盟约的下半句。"

老王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下半句?"

"是。"沈明玦说,"世人只知道'若违此约,当取三城以偿',可很少有人知道——后面还有一句。"

"什么?"

沈明玦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若有一方无故启衅,诸部共击之。"

老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诸部共击之,这五个字像五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盟约里真的有这句话,那他这次南下就是"无故启衅",其他部落就可以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他。到那时候,他就不是南下攻南朝了,他是四面楚歌。

"你胡说!"老王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盟约里根本没有这句话!"

"有没有,大王心里清楚。"沈明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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