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药王谷(四)
温凉的药汁顺着喉管缓缓滑入肺腑,带着沉雪蜜清甜的药香,稳稳熨帖过翻涌受损的经脉。
陆时衍长睫微颤,沉睡了几日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他原本以为醒来后,四肢百骸依旧会是往日那种刺骨的酸胀麻木,经脉里藏着的戾气时时刻刻伺机作乱,可此刻周身轻盈安稳,连心口积压多日的闷堵都消散无踪,只剩下淡淡的草药清香萦绕不散。
残存的药力温顺地游走在血肉脉络之间,将那股动辄炸裂的暴戾气息死死镇压在角落,安分守己,毫无异动。
他缓缓睁开眼,漆黑深邃的眸子还带着初醒的慵懒朦胧,视线慢慢聚焦,便看见守在榻边的江南歌。
少女支着下巴靠在床沿,眼底还带着一丝熬药过后未消的浅淡倦意,乌发松松挽着简单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她大概是守得久了,坐着微微走神,眸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松弛与安心。
陆时衍喉间微哑,抬手轻轻抬起,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道:“守了很久?”
声音低沉温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质感,温柔得一塌糊涂。
江南歌猛地回神,看见他清醒过来,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连日压在心底的忐忑不安尽数散去,连忙直起身点头:“刚好熬完药没多久,你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心口发闷、经脉刺痛?”
她一连串问了一堆问题,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生怕压制蛊毒的药效出了纰漏,那只暴躁蛊虫偷偷蓄势作乱。
陆时衍看着她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摇头,反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意里。
“没有,都没有。本世子可是脉壮如牛,小小毒素能耐我何?”
江南歌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浅浅笑意。
得,还是原汁原味的陆世子。
“什么小小毒素,你中蛊毒了真不知道,缠丝蛊毒!”
她心底暗自感慨,还好这缠丝蛊从头到尾就是个披着凶蛊外皮的矫情小可怜。
“这次能安稳醒来,全靠药王谷的独门汤药,还有个特别离谱的规矩呢。”江南歌顺势在榻边坐下,将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缓缓讲给他听。
从二皇子半夜越狱全城封锁,她带着他偷跑出京,到救了小师妹来到药王谷,再到她独自守在药庐三个时辰,全程不停碎碎念安抚蛊虫的趣事,说得细致入微,句句都透着几分荒诞好笑。
“也就是说。”陆时衍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微妙荒谬,“我体内这只缠丝蛊连日安分,是因为你守在药炉边,絮絮叨叨陪它聊了三个时辰?”
“没错。”江南歌用力点头,眉眼弯起,“谷主说这是世间独一份的禁忌,千百年来极少有人知晓,但凡熬药时周遭死寂无声,汤药不仅毫无效用,还会直接刺激蛊虫狂暴爆发。早年谷主救过一名中蛊之人,便是药童守炉全程缄默,一碗药下肚,那人转瞬便毒发身亡,连施救的机会都没留下。”
陆时衍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哭笑不得。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委屈我们江大小姐了,小生不甚感动,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江南歌无奈扶额,道:“去去去,你又这样,别让我后悔救你。”
话音刚落,她忽然心头微动,清晰察觉到陆时衍经脉深处掠过一丝细微的躁动,微弱却真实,像是小东西无人搭话,正委屈地来回扭动。
她瞬间了然,方才两人静静对话,停顿稍多,室内短暂陷入安静,这只怕孤单的蛊虫又开始闹小脾气。
“等会儿我还要去后山药庐准备今日的汤药。”江南歌立刻接续话头,语速轻柔平缓,填满屋内所有空隙,杜绝半分冷场。
“今日谷主额外添了两味辅药,是滋养经脉的软脉仙草,药性温润,能修补蛊毒常年侵蚀留下的暗伤。”
“清沅小师妹方才送来谷里自制的清心花茶,等下我泡一盏给你,安神静气,和汤药药性恰好相辅相成。”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帮他掖好被角,话语连绵不绝,没有起伏激烈的情绪,全是细碎平和的家常闲谈。
“后山竹林的景致格外舒服,傍晚晚霞很美,风也正好。等你身上伤势再稳固几日,我便扶你去林间缓步散心,远离前院往来弟子的动静,也能避开震动惊扰蛊虫。”
绵软轻柔的话语缓缓流淌,方才那一丝潜藏在经脉里的躁动转瞬消散无踪,周身气息重新归于平和安稳。
榻上的陆时衍静静听着她耳边不停歇的温柔碎语,没有半分吵闹聒噪的厌烦,只觉得心底被暖意一点点填满。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为何唯独江南歌的声音能压制这只狂躁凶蛊。
她的语调温软绵长,似山间清泉、春日晚风,润物无声,恰好抚平蛊虫骨子里深藏的暴戾与孤寂。
“它倒是会挑福气。”陆时衍低低轻笑,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占着你日日温柔陪伴,待遇反倒比我还好。”
江南歌被他这句打趣说得脸颊微热,忍不住嗔道:“它可是随时能夺你性命的小祖宗,我万万不敢怠慢,只能好好哄着。等日后寻到与你命息同源的专属药引,彻底根除蛊毒,咱们才能彻底摆脱这个矫情累赘。”
两人温存闲谈片刻,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苏清沅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南歌姐姐,谷主让我送来今日分拣完毕的药材与养脉药膏,顺带交代几句熬药的新增注意事项。”
“进来吧。”江南歌应声开口。
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清沅端着木盘缓步走入,盘上整齐码放着新鲜药材、一罐蜜色温润药膏,还有两盏冒着淡淡热气的清心花茶。
她将木盘稳妥放在桌边,看见已然清醒、气色安稳的陆时衍,眼底立刻浮起真切的欣喜与释然。
“姐夫,你总算醒了,真是万幸。昨日姐姐独自守炉熬药整整三个时辰,一刻不曾停下轻声安抚,谷主远远站在竹林外听见庐内绵长柔和的话音,便知晓汤药定能稳住蛊毒,如今果然应验。”
说着,她拿起陶罐装好的养脉膏,细心细致地叮嘱:“这是谷主耗费数日炼制的药膏,每晚睡前薄涂在双腕经脉凸起处,能滋养受损肌理,缓解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