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8. 告别皇孙
皇孙来的时候,知香院的学徒正在搬香材。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木匣,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年纪十四,身量已经抽高,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的薄,偏偏把背挺得很直,像是怕自己一弯腰,话就会从胸口漏出去。
阿乙抱着一捆木料,从他身边经过,走出两步,又倒退回来。
“殿下,您来得正好。”阿乙说,“这捆木头不知道该放哪里。”
皇孙看了一眼那捆木料,又看了一眼院子。
“不是有库房吗?”
“有。”
“那就放库房。”
“可是库房里有香材。”
“木头也是香材。”
阿乙愣了一下,像是突然听见一道极其高深的学问。
“殿下说得有理。”
她站在廊下,看见阿乙抱着那捆木头往柴房走,便在心里告诉了小馥。
小馥说:“主人,您要不要提醒他?”
她朝院里喊:“阿乙,那捆是要入库的木料,不是添火的柴。”
阿乙回头说:“木头也是柴。”
她闭了一下眼。
小馥又说:“本宝认为,阿乙今日的辨物能力进展有限。”
“你别只在我心里跟他吵,他又听不见。”
“本宝没有吵。本宝只是替木头感到前途不明。”
她走下廊阶,皇孙已经朝她行礼。
“王妃。”
“殿下。”
他把木匣交给一旁的内侍,自己没有坐,只是看着她。
“我今日来,是来告别的。”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皇孙的眼睛低了一下,似乎等着她再问一句,为什么,或是什么时候走。她没有问。他已经知道她要离开,这个院子里也有太多人向她说过再见。有些话问出口,不会让路变短,只会让人又得走一遍。
翠微搬来两张椅子。
她面无表情地把其中一张摆在皇孙面前,又把另一张摆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皇孙看着两张椅子:“翠微姑娘,这张是给谁坐的?”
“给王妃。”
“那为什么离得这么远?”
“先给殿下的木匣腾地方。”
皇孙看了看两张椅子的距离,认真地说:“若是我说话太小声,可以再叫近一点。”
翠微点头,伸手把那张椅子往前挪了一寸。
“现在听得清了。”
“我还没说话。”
“奴婢先替殿下把路缩短。”
皇孙嘴角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快收住了。他从内侍手里取回木匣,放在桌上,亲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只小纸包,每只都系着写有名称的纸签,字面折在里头。
“我带了几样香材。”他说,“想请王妃再陪我辨一次。”
“你已经辨得很好了。”
“还有地方会弄错。”
“那就看看是哪里弄错。”
他把三只纸包拿出来,依次摆在桌上。纸包旁边还搁着一张折好的纸,露出一角,能看见上头写了好几行字。
翠微看着那张纸。
“殿下,这是题目吗?”
“不是。”
“那是答案吗?”
皇孙沉默了一息。
“也不是。”
翠微把纸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那它今日的职分,是陪着三只纸包一起紧张吗?”
皇孙看了她一眼,这回笑出了声。
“大概是。”
他把纸翻过来,盖住字迹。
她将椅子挪到桌边才坐下,没有先拿纸包,而是看着他。
“你想怎么辨?”
“我记得有几样气味很像,想试试只凭鼻子能不能分开。”
“好。”
他解开第一只纸包。
纸张摩擦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里头是一片干燥的木料,颜色深,边缘削得整齐。
她没有凑近,先等他自己闻。
皇孙低下头,吸了一口,眉心微微皱起。
“是沉香?”
“你闻到了什么?”
“木头的气味,里面有些甜,尾端有一点凉。”
“这是你闻到的。纸上这一组有什么选项?”
他看了一眼那张翻过来的纸。
“沉香、檀香、降真香。”
“你选哪一个?”
皇孙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闻了一次,这回吸得更轻。
“檀香。”
“为什么?”
“甜味没有沉香那样沉。它比较平,像屋里晒过的旧木柜,干净,没有潮气。”
她点了一下头。
“那便先记作檀香。今天不必因为第一眼看见字,就先替鼻子做主。”
皇孙低头,把选项纸摊开,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短笔,在纸上记了一句。
翠微看着他落笔。
“殿下,您来告别,还带了功课。”
“功课不会因为告别就自己少一题。”
“那它倒是很懂事。”
“是王妃教我的。”
“奴婢以为是先生教的。”
“先生教我背书。王妃教我看香。”
她喉咙里一紧。
那一下不重,却像有人把一条细线,从心口轻轻牵到了喉咙。过了一会儿,那股紧才慢慢松开,像冬日里站在门口,手指终于挨到一盏温热的茶。
她才闻见桌上的气味。
先是温温的木香,像一间旧屋里,晨光落到窗边那只木匣上。接着有一缕柔和的甜,不浓,也不急,像木头自己在夜里把呼吸藏好,等人靠近才肯交出来。那是檀香。
皇孙看着她。
“王妃也觉得是檀香?”
“是。”
“这回我没有先看答案。”
“所以你闻见的,才是你自己的。”
他翻开第一只纸包的名签,核过檀香两字,重新包好,放到一旁。
第二只纸包解开时,里头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出来,皇孙先吸了一口,立刻打了个喷嚏。
他把脸别开,努力忍住第二个。
翠微递过一条帕子。
“殿下,这份香材看来很有礼貌,先向您问了好。”
皇孙接过帕子,鼻尖泛红,仍维持着端正的样子。
“它的问候太直接了。”
“奴婢下次替殿下挑一份含蓄些的。”
“不必。学香总不能只挑好闻的。”
他又低头闻了一次,这次小心许多。
她看着那三只纸包,问:“你觉得它像什么?”
“像雨后的树皮。”皇孙说,“不是刚下雨时那种清楚的水气。是雨停了,树根旁还留着湿土,叶子上有一点冷。”
“你选哪一个?”
“降真香。”
他把第二只纸包旁的字翻开。正是降真香。
皇孙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只把答案记在旁边。
“这次对了。”翠微说。
“翠微姑娘,”皇孙问,“如果我猜错,你也会这样说吗?”
“语气可以一样,话却不能一样。”
“那我猜错时,会听见什么?”
“这次没对。奴婢不会为了让答案好听,就把错的说成对的。”
皇孙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也放进了心里。
“这样很好。”
“殿下若常来,奴婢还能再多说几句。”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脸上没有一丝改口的打算。
小馥说:“主人,翠微今日的诚实,已经超出木头的承受范围。”
她险些笑出来,只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孙取出第三只纸包时,动作慢了些。
纸包外层有一点薄薄的油迹,绳结打得不大整齐。他解了两次,才把结拆开。
里头是一小片树脂,色泽暗沉,边缘黏着细小的碎屑。
他把它放在掌心,没有立刻闻。
“这一样我不确定。”
“那你想怎么办?”
“先闻一次,再听听我自己觉得像什么。”
“好。”
他低下头。
第一口吸得很浅,第二口更轻。
片刻后,他抬起脸,眼神里有些疑惑。
“很甜。”
“像什么甜?”
他想了想。
“像厨房里煮过的蜜糖,放凉以后,锅底还留着一点焦香。又像是……香草?”
她没有替他把名字说出来,只问:“桌上的选项呢?”
皇孙伸手把那张纸拉近一些。
“乳香、安息香、没药。”
他看着选项,又看了看掌心里的树脂。
“安息香。”
“你怎么选的?”
“它的甜不是水果,也不像蜜饯。比较柔,像香草。至于刚才那点焦香,我还说不准从哪里来。”
她陪他翻开名签,核过上面的字。
“这包是安息香。”
皇孙把掌心的树脂放回纸包,重新系好,动作很慢,像是不想让里头的香气一下子散尽。
她胸口先有一点细细的发紧,接着那股紧慢慢散开,像夜里有人把灯芯拨亮,光落在一只翻开的旧木箱上。甜气浮出来时,不像糖,也不像新鲜的果子,更像家中厨房曾经煮过香草,锅底留下的那一点温柔。那是安息香。
皇孙看着她。
“这是我自己选的。”
“嗯。”
“不是因为你先说了名字。”
“嗯。”
他看着摊开的那张纸,没有把三个答案划掉,也没有在对的字上重重画圈。他只是沿着每一行旁边,记下自己闻见的东西。
木柜。
雨后的树根。
放凉的蜜糖锅底。
纸上的字歪了一点,最后那一行还多出一小团墨。皇孙用袖口去擦,越擦,那团墨越像一朵没有开完的小花。
“不要擦了。”她说。
他停下来。
“墨会晕开。”
“我本来想擦干净。”
“有时候记得自己怎么写错,比把纸擦得一尘不染更有用。”
皇孙低头看那团墨。
“那我便留着。”
翠微伸手把桌上的水盏往前推了一点。
“殿下,先喝水。”
皇孙接过水盏,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茶?”
翠微看了一眼壶。
“今日煮的是清茶。”
“我问的是味道。”
“奴婢方才只喝到水。”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你别替翠微分析。”
小馥答:“本宝没有,本宝只陪您听。”
皇孙把水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小馥才说:“这一下,本宝听得很清楚。”
他转头看翠微。
翠微面无表情。
“殿下手很稳。”
“那为何这么响?”
“盏底比较有主见。”
皇孙终于笑得肩膀一抖,接着又很快收住。他把木匣的盖子轻轻搁回去,没有扣紧,手掌仍放在匣面。
“我本来想带一种新香来,请王妃替我看一看。”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必每一样都先问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学徒经过,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远了。院子里的栀子枝在窗下轻晃,风从枝间穿过,带起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她看着皇孙。
“你是想自己学会辨香。”
“是。”
“那你要记得,今天闻到的,是今天的你。”
他低头看着那张写满小字的纸。
“明日若闻出别的呢?”
“就记下明日闻见的。人有时候会变,鼻子也会累。曾经觉得像木柜的,下一回也许像下过雨的院子。”
“那哪一回才算对?”
“感受如实记下,都算你的感受。若要辨它是哪种香材,还得另核名字,不能把两个名字都当对。”
皇孙的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原来感受可以不只一种。”
“气味不会站在那里,等你来替它定案。”
“那我呢?”
“你也不必站在别人的答案里。”
他没有立刻接话。
那张纸被他折好,留在桌边。他揭开匣盖,把三只纸包重新摆回木匣,第一只放在左边,第二只在中间,第三只在右边。摆到最后,他又将第一只与第三只互换位置,才把匣盖扣好。
翠微问:“殿下,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