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月球旅行
林曦梦放下书包,久违地返回课堂,放平心态就当自己是来旁听一节社会公开课,正好她也好奇未来的人都在学什么内容,只是有点奇怪这个陆域航怎么一阵热一阵冷的,刚才还请她吃饭,这会儿又装不认识,跟她扯上关系,难道很丢脸吗?
“铃铃铃——铃铃——”
她刚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跟踪他的,可是上课铃响起,她只能先坐下听课。
“咳咳,上课!”
李教授拎着一个玻璃茶壶,慢条斯理走进教室正中央的讲堂,瞥了一眼戴黑帽子的学生,不悦的皱起眉头,这群毛头小子一点尊师重教的古礼都不懂,上他的课竟然敢戴帽子,口罩遮的严严实实,让他一时认不出是谁,气得一股胃火又烧起来,烧心难受。
待会叫这个没礼节的臭小子,回答最难的问题。
教授的全息投影正在讲台上播放人类起源影像,从宇宙大爆炸讲到一颗细胞的诞生,从直立行走讲到钻木取火,从奴隶时代讲到封建王朝年代表唐宋元明清,21世纪被称为碳基纪元,碳作为能源和生活必需品的构成元素,38世纪人类出逃地球之后,因过度广泛依赖AI生产而存活,被称为硅基纪元。
这么多知识点,他应该记笔记的,但他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在最后一个符号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注意力,全是她的一举一动,哪怕她坐着安静不动,他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感,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是人类社会一种赞许和认可的意思。
一个学生居然对老师讲解的内容,表示很欣慰?
她居然坐在自己身边,她的胳膊与他的左手竟然不到10厘米的距离。
他听到了。
她呼吸的频率,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空气微不可察的颤动。但近到这个距离,他没法忽略。
他闻到了。
她发丝的香气是草莓味,人类用工业香精模仿蔷薇科草莓属红色浆果清甜的果实香气,他闻过街上很多人喷形形色色的香水,但从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很真实,很好闻。
L-01面罩下的脸泛红,自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这句话暴露自己是仿生人的事实,一向冷静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大概在生气,面对喜欢的女孩,他唯独不想被她错认成陆域航。
可是,既不想让她误会,又因为她的靠近而欣喜若狂,一颗电子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此时此刻,大概这是他这辈子遇过的最大的挑战。
手中的笔被他攥紧几乎弯曲,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说完自己又后悔不已,如果陆域航被发现在学校擅自使用仿生人逃课被记过处分,那么他一定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或者返厂维修清除记忆,甚至被送到焚烧炉销毁。
他犯了一个错。
他的心里乱糟糟,像缠绕在一起的杂乱数据线,失而复得的喜悦,夹杂被错认的苦涩,失误犯错的懊恼,教授在讲什么他压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糟了,他碰到她了!
不不不,是她在碰他,她在用手指戳他的手臂,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慌乱的不成样子,手里的笔也掉落在地上。
“喂,教授喊你回答问题呢。”林曦梦好心提醒他。
“嗯……”他没反应过来,只顾着愣愣的看着她。
教室内的台阶很高,他匆忙去捡马上滚下去的笔,林曦梦看他半天捡不到,伸手帮他,结果不小心把他的帽子碰掉,两个人的手同时触碰到一起,倏地一下触电般分开。
“李教授很凶的,他要发飙了,快起来回答。”
“啊?”
“啊什么啊,站起来啊,李教授让你回答,数字生命算不算人。”
L-01慌乱站起身,书本上没有标准答案,他快速检索人类智网,这个问题争论了将近一千年,就像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这个问题一样,很难回答。
他思索了37秒,久到李教授轻咳一声提醒他,如果答不出来,不要浪费同学们的宝贵时间。
终于,他开口。
“一千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垂死植物学家的意识被成功数字化,她是第一个被数字化的人类,人类第一次意识上传实验成功,实现某种意义上的赛博永生。她是第一个勇敢尝试吃螃蟹的人,正因为有这样的先驱,才会有后来的第三纪元科技大爆发。但是,如果她此刻站在我面前,我不在乎她是否是人类,而是想问她是否感到孤独。”
李教授听完他的回答,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含在嘴里半天没有咽下,久久地咽下茶汤,郑重地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们不是数字生命,亦不知这样的存在,是不是一种永恒的痛苦,你的回答很好,引人深思,同学们,回去交一篇关于这个问题的结课论文,下课。”
林曦梦决定晚上再去找陆域航,避人眼目,他既然不喜欢跟她扯上关系,她才懒得热脸贴冷屁股呢,利索收拾书包离开了。
留下L-01站在原地,握着她曾经碰到的笔。
久久失神。
他在怀疑自己。
他一直认为,愚蠢的人类才会有一见钟情,他自诩是思维逻辑更高级的数字仿生人,曾经鄙夷人类将这种见色起意的行为美化,本质不过是基因□□筛选机制,轮到他自己一秒沉陷,才知道自己过去的狭隘。
L-01以前不理解为什么他不去执行任务,而是替陆域航上课,现在反而有一些遗憾,李教授的课程为什么这么短暂,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上课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以前他厌恶当一个替身,现在只有借用陆域航的身份,才让他有机会能接近她。
遇见她,是他今天发生的最美好的事。
他面无表情,但嘴角弯起一个像素点,不断回味着她跟他说话的样子。
她跟他说话了,不是跟陆域航,而是和他交谈。
不,这样是错误的。
他越想压下去,她的一颦一笑越清晰,四目相对,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反复自动播放。
她清楚地看见他了。
林曦梦回宿舍,她的床铺被人故意搞破坏,被褥全是水,一地狼藉,没地方住,这么幼稚的行为,想也知道是谁。
得罪了祁凛音,真是个麻烦。
她只能暂借顾衔霜的医务室借住。
这样更好,方便她外出。
等到晚上,摸黑找到男宿舍区,3米多高的围墙她进不去,四处转悠,多亏一颗大树她好不容易爬过墙,壮着胆子跳下来还崴了脚,躲过安检区域,灰头土脸才混进男生宿舍来找陆域航,可是所有的门牌号都没有他的名字,最后问了一个男生才知道,他的宿舍是树林最深处的独栋小别墅,没开灯,里面黑漆漆似乎没人,无论她怎么爬窗往里面看,他都不开门,学猫叫也没用,敲门也半天没人应,搞什么啊,这家伙居然放她鸽子?!
耍她玩,太过分了!
与此同时,L-01躺在另一处军事秘密基地的窄床上,天花板是智能屏,默认显示深空星图。他盯着那些光点,试图用辨认星座来占据大脑——天狼星、北极星、猎户座腰带、α星座,但那些光点排列的方式,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她的眼睛。
很漂亮,亮晶晶的眼睛。
她看向他的眼睛,比所有的宝石还要闪亮。
军校一年一度的军事演习,被美其名曰“中秋月令营”,这次系统指定,由陆域航担任名义上的辅导员,带领新生前去月球,近距离参观废弃蓝星编号1000397——地球,可是顾衔霜怎么都联系不上他,只能临时喊L-01来帮忙顶替。
远距离旅行,他们乘坐的交通工具是莫比乌斯之吻号跃迁艇,低头不见抬头见,舰艇很大,结构复杂,但好像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无意间碰见他。
林曦梦现在的身份是新生,必须参加,不然扣学分,但是因为被陆域航放鸽子很生气,赌气遇见他就立刻拐弯躲着走。
她躲,他追,莫比乌斯之吻号再大,他们总能时不时遇见彼此。
为确保安全,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月球,而不是地球,是因为3690年的地球充满放射性物质和未知风险。
对于其他新生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星际旅行,太阳系对于他们来说是陌生而遥远的历史遗迹。
而对于林曦梦,却不仅仅是如此。
外面的浩瀚星空,由陌生变得熟悉,月球越来越近,它背后那颗更巨大的蓝星,赫然悬挂在宇宙的一片漆黑之中。
地球。
近在咫尺,却回不去的地方。
莫比乌斯之吻号降落在月球研究基地,他们的课程任务是负责带回去一些地球的照片和植物种子交给余欣教授完成学分。
当林曦梦的脚,结结实实地踩在月球上的时候,她无比感慨,幸好月亮还在,地球还在,这种亲切又陌生的激动,让她兴奋地睡不着觉。
林曦梦走出月球基地,驾驶太空舱,孤独的一个人坐在月球最高峰惠更斯山的山脊上,遥望地球。
湛蓝色的宝石,像一颗巨大的水晶球挂在黑丝绒的幕布上,又像是一颗孤独的眼睛,对她对视。
蓝色是海洋,绿色是植物,白色是云,棕黄色是亚洲大陆的轮廓,她慢慢辨认凸出鸡腹的位置是——【中国】,那里有微风,也有暴雨,喧闹和宁静和谐共存,不像月球这么单调乏味,只有真空般永恒的寂静。
她的眼眶微红。
宇航服里呼吸的每一口氧气,仿佛都变得苦涩。
林曦梦胡思乱想着,月球跟地球这么近,月球曾是地球的一部分吗?就像亚达和夏娃,月亮也曾经是地球的一根肋骨吗?
关于月球的形成,科学界曾有“大撞击假说”,她曾经在一本科学画册里了解到,1975年,美国行星科学家、画家,威廉·哈特曼(WilliamK.Hartmann)和同事唐纳德·戴维斯(DonaldR.Davis)在1975年发表于《Icarus》期刊的论文里正式提出,哈特曼和戴维斯借用了苏联学者萨夫龙诺夫的“微行星吸积”思路:地球形成晚期,轨道附近还飘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原行星。他们算了一笔账:其中一颗完全可能斜着撞上地球,溅出大量碎屑,碎屑在轨道上重新聚成月亮。
撞击、分散、重组。
可以解释为什么月球拥有一个很小的铁硫内核,月岩同位素和地球这么像,但月球缺少水、铁和其他挥发物。
月亮经历过两次撞击,形成了两个月海,一个是淋浴之海,一个是澄净之海。虽说是海,但是没有一滴水,只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她看了看腕表,指示她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亚平宁山脉,月球最长最壮观的山脉,沿雨海南缘延伸约600公里,最高峰惠更斯山约5.5公里,距离月球研究基地大约370公里。
370,这个数字也有一种莫名熟悉感觉。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她又是谁呢?
明月曾经照古人,她现在是今人,还是古人?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3700年后的人类看21世纪的祖先,就像她小时候在读古诗、看古人;而那轮明月,从古人的时代,照到她曾经生活的2026年,再照到3700年后——它是唯一跨越所有时间线的“旁观者”。
45亿年前月球诞生,人类曾无数次望月想象,自从美国国家航空局NASA号称登月成功的阿波罗计划之后,人们揭开月球的神秘面纱,而离开了太阳系,没有见过月亮的人,未来人类已经鲜有人郑重其事地过中秋节,节日的概念模糊成了一个好听的名词。
中秋佳节倍思亲,她现在回不了家,心情本来就不好,来太阳系故地重游,那颗耀眼的蓝色星球,近在咫尺,却不是同一个时间线,这颗地球不是她的家,这种复杂的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没有人会懂。
身后一步一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人登上山坡,一步一句悠悠念出古诗。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他最近查阅了很多古人类关于月球的诗词,有机会能跟林曦梦聊共同话题,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契机。
古人抬头看月亮,他们坐在月亮上看地球。
“这里很美,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吗?”他谨慎小地询问,怕惹她厌恶,坐的稍远,但彼此能听见的距离。
“这里很空,你随便坐。”林曦梦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地球发呆出神。
“你在想什么?”
“你刚才的出场很装,你很博学,读书这么刻苦,联邦总统的儿子还需要背诗?”
“家族教育的一部分。”他说得面不改色,“外交场合引用古典文学,是基本文学素养。”
林曦梦意识到,她对于他也是古人。
在唐代脍炙人口、小孩子都会唱的流行歌词,幸而以唐诗三百首的方式,得以流传到21世纪,成为课文中必背的《春江花月夜》,而随着时间继续流逝,放在3690年听过这首古唐诗的人已经微乎其微。
人类在时间里的位置是偶然的。
时空穿梭,给了他们一个对话的机会。
看同一个月亮,古人不知道有你,3700年后的人也不知道当时的人具体怎么想,你只是恰好被这束月光照到了,而现在他们恰好坐在月亮上,静静地看着太阳的光洒在月壤上,满身洒满月壤和岩石反射出灰银色的光,就像她恰好坐在他旁边,呼吸频率依然恰好被他听见。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不过时间不同,位置不同。
他们的相遇,不是宿命。不是注定。
只是,此刻,月光正好。
他们看见了彼此。
恰好而已。
“……我以前觉得地球没什么好看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比月亮更好看,看得入迷,难以自拔,可以一个人看一个晚上。”
“一个人看,不无聊吗?”
“你不是也在嘛,你看月亮上光秃秃,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虽然月亮也好看,但看久了有点腻,地球上的云,你仔细看,它会飘动,你看你看那块亚洲大陆上的云层移动了,那个三角口的地方曾经我去过。”
“你去过?”
“恩,还待得挺久……”
他腼腆地坐在她旁边,与她并肩。
林曦梦这个人类,拥有迥然不同的气质和思想,也同样让他深深着迷,让他好奇,忍不住想靠近。
今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她隔着手套,捧起月壤,笨拙地拍拍捏捏,失败了几次,努力做成一个圆形的饼状,但是一松手就散成一地,她只能把月壤堆在地上,勉强有一个月壤做的“真·月饼”,算是马马虎虎过一个中秋节。
月饼,应该要一家人一起吃。
林曦梦有点想爸爸妈妈,万一他们回到家,看到家里没人,该有多难过呀,她隐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眶落下。
他忐忑地与她沟通,感慨道:“我们看到的月亮,古人也曾经看过,并同样为之着迷,我们坐在这看地球,过去有的人一辈子也没去过,看不到,或许,几万年后,后世的君子也有幸像我们一样,坐在这位置上,欣赏月球和地球的美丽。”他觉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