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番茄炒蛋（1）
“转人工。”
温衔珠屈指弹了弹面前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根据个人喜好生成形象的AI客服眯着眼歪了歪身子。
客服说：“非常抱歉，查询到您任职的公司已不存在人工客服，您的诉求将由我全权对接跟进，请问您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温衔珠深吸一口气：“我再重复一遍，我已经被拖欠了四个月工资，结果你告诉我公司早就倒闭了，无力支付剩余工资。而且，他们忘了还有我这个员工，根本没想起来要通知我？”
屏幕里的客服长了一张精致的少年感的脸，放在平时，温衔珠肯定会对这张脸温柔以待，但眼下没什么事比她的工资更重要。
“是的。”客服思考了一会儿给出答复，“您入职的公司破产解体后，资金支付了主要员工的工资并偿还了部分贷款，已经没有剩余资金向您支付工资。”
一百多年前，人类社会正式宣告进入了乌托邦社会，发展到今天，社会已经达成了高度的原子化，足不出户就可以满足工作、娱乐、社交等需求。
温衔珠对这套规则适应得很好，三年前找了个被称之为“电子流水线”的数据标注工作，开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居家工作生活。
日子一直平平静静，直到四个月前公司无故不发放工资。
起初，温衔珠维权得到的答复只是“公司近期资金周转困难，会尽快补发工资”。
结果尽快了四个月也没等到结果，期间温衔珠给公司冷脸洗内裤，怨气与日俱增，却日复一日地继续完成工作，还能辞职咋地？
直到今天，温衔珠得知了公司倒闭的消息，她的工资可能再也追不回来了。
哈哈，你满怀希望地期待公司还能有点最后的良心，能记住你这个无名无姓的员工还在等待那微薄的工资，结果公司连你是它的员工都忘记了。
你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打了四个月白工并且存款快要见底的可怜虫。
她从左手的位置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着，以求借此泄愤。
今天是经典番茄味的薯片。
是的，她的左小臂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薯片桶。
最初温衔珠还为此苦恼了一段时间，少了一只手行动会很受限，但好在她已经学会了让自己的左手在手臂和薯片桶之间的形态自由切换。
对生活没什么影响，甚至还能随时随地变出不同口味的薯片，省下一笔零食支出，慢慢地也就顺其自然了。
“我要起诉。”
义正言辞，合理要求。
“抱歉，公司已经解体，您要起诉的主体不存在，不过我可以给您公司法人的消息。”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张平平无奇的证件照。
“法人及股东已被强制执行，名下财产悉数没收，经评估无法支付您工资的这笔巨款。”
“......”
什么，不到一万五千元也叫巨款了吗？
温衔珠不说话，客服便自顾自接话：
“不要气馁，您是否要申请低保。经过我的查询，低保申请需排队三年六个月十二天，若您的存款不足以支撑到那个时候，我还有几个贷款方案供您选择。
一、安心贷，每月发放一千元，三年后开始还款，为等待低保人士量身定做。
二——”
“行了行了，别说了。”
温衔珠挥手关闭了客服窗口，阻止它继续打广告。
正式宣告失业的温衔珠吃着薯片开始浏览网上的招聘信息。
倒不是她有多么热爱生活、百折不挠，而是这种事只能把自己气得不舒服，出于性价比考虑，温衔珠决定不生气。
由于信息茧房的存在，温衔珠这种低社会价值的个体通常是接触不到什么好工作的，不过今天，一则与众不同的招聘信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发布方名为“诊所”，很简短的名字。
招聘要求更是简单，只要是未被传染的人都可以前去面试。
工作内容也只有短短一句话：“清理传染区。”
“现在的医护工作门槛这么低了么？”温衔珠有些不解，这个招聘信息写得语焉不详，什么叫未被传染？
“怕不是什么新型骗局吧。”
温衔珠嘀咕着，但看着它明显低于其他工作的门槛和高于同类工作的工资，她还是点了“投递简历”按钮。
只是看看情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衔珠啊，别玩电脑了，出来吃饭！”
客厅里传来一道中年女性的声音。
温衔珠咽下嘴里的薯片回应道：“好嘞，马上来！”
她甩了甩袖子，把左手的薯片桶藏进袖子里，再伸出来已经是完好无损的人手了。
毕竟她变成薯片这事太过匪夷所思，被人看到难免解释不清，温衔珠秉持低能耗生活原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身体变异这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刘姨站在餐桌边，旁边是她丈夫刘叔，一般来说刘姨手里会提着买来的新鲜蔬菜，可今天她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拿。
温衔珠拉开椅子坐到餐桌旁，低头在手机上翻招聘信息，随口问了刘姨一句：“今天吃什么？”
刘姨见她吃饭也不忘玩手机，便忍不住唠叨。
“一天天的光知道玩手机，吃饭也要玩，别把眼睛玩坏了。没事多出去走走啊，你呆在家里净闲着，再憋坏了。有空跟我和刘叔出门溜达溜达多好，你那双大长腿别再不会走路了，多可惜。”
“行，知道啦。”
温衔珠敷衍应下。
刘姨年纪大了再加上记性衰退，不太能理解近些年来流行的居家办公趋势，还以为温衔珠天天在家里看电脑是在玩。
虽然温衔珠解释过很多遍，但收效甚微。
“一会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刘姨说。
“我其实——算了，没什么。”
温衔珠其实并不喜欢吃番茄炒蛋，只是刘姨已经过世的女儿爱吃，所以无论温衔珠重申多少遍还是会固执地给她做番茄炒蛋。
久而久之温衔珠也就懒得争辩，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给她做饭就挺好的了，更何况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她也没法再要求什么。
“我家应该没有蔬菜了，要我买点来吗？”
温衔珠没多想，以为他们只是这次忘记买菜了，正要点开APP叫个蔬菜外送。
夫妻俩却齐齐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温衔珠。
“你在说什么呢，食材不就在这里吗？”
“这里，哪里？”
温衔珠在夫妻俩身上看来看去，他们衣服上总共没有几个口袋，放个鸡蛋还有可能，番茄是绝无可能塞下的。
“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眼神不好。”
刘姨埋怨一句，撩起了左手的袖子。
袖子下露出来的不是手指，而是一个圆润鲜红的球形物体——是一个番茄。
把番茄藏在袖子里带过来的？食材也要偷渡？
可随着袖子被一点点拉上去，哪里有手指的身影？
那分明是一连串像糖葫芦一样的、红彤彤大且圆润的番茄。
刘姨的手臂变成了番茄。
如果不是长在人身上，温衔珠会评价这些番茄为“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啊？”
她懵了一瞬，这是什么意思？她还没睡醒吗？
“怎么，你什么表情？”刘姨的表情有些不满，“我这个品种的番茄可好吃了，多汁又软糯，今天刚成熟的，不信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