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纸棺村(二十五)
饭做好的时候,兰芳一声完成令下,几人便小鸡仔似的全跑去端菜,摆盘拿碗筷。
不出一会,一桌人已经坐好开动了。
饭菜接近尾声,兰芳还在给几个孩子夹菜,硬是看得几人撑得捂着肚子连连摆手才笑着罢休。
“想好怎么逃出去了吗?”兰芳已经吃好了,放下筷子问他们。
想好了。
毁了村子。
姜莳也也放下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毁了村子,无非就是毁了这个副本。副本里的人,带不出去,无人幸存。
钱景那边应该也收到这个副本通关提示了。
她看向钱景,后者只淡淡地回以鼓励的笑容,随即帮她应道:“放心吧婶。”
姜莳也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也没跟话。
“好好好,”兰芳也没细问,只是点点头,她拍了拍胸脯,放心了点:“后天就是百子宴了,你们能快走,一定要快点走,当然,能今天就跑最好了。”
“这些年我和丑根经常去山上拔草,也没少研究过路线。出去的路肯定是有的,但是不一定安全。以前想逃跑出去的人,全部都没能幸存。”
说到这兰芳又掉下语气,有些低落地捏着手指。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好像怎么算都是等死。
实在不行,让孩子们跟着她以往在百子宴幸存下来的方法照做?
但这不是害人吗……
只是当时没死罢了,但一直苟延残喘装傻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被这村子拔了多少层皮。
夜夜提心吊胆,日日无法安心。
手指被自己捏的泛白发痛,另一只手搭了上来阻止了她下意识的焦虑。
姜莳也的手纤细又白皙,和她粗糙长皱的手形成刺眼对比。
那纤纤玉手轻轻抚了抚兰芳的手,她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别担心,我们总有办法,真的。”
………
若整座纸棺村的构架,皆由纸浆、纸胎、纸魂塑成,那克制它的最佳途径便是火了。
纸遇火则烬,无根无存,是最纯粹、最无解的克制。
而想毁了整个副本,光攻击房子没用,核心其实始终盘踞在地底。
地表之上,是比寻常树木夸张了几倍的巨槐;地底之下,它根系万千,纵横成网,大手般牢牢掌控住整片村落与魂魄。
所谓槐树为骨,根系为脉,纸村为皮。
既有筋脉联通,那就再好不过。纵火毁槐,火势顺着连通全域的根系蔓延,钻进家家户户,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从根源瓦解村庄。
然而,这还不够。
寻常焚毁,不过是打碎表层躯壳。只要残丝尚在,村落本源记录未消,这座诡异村落便能借方位、地气、阴念循环重生。春风一吹,枯木复起,纸村重塑,轮回不止。
花名册一日不毁,此地阴诡便一日不绝。
所以,火断现世,册消万古。
两道关卡,缺一不可。
方法想到了,眼下只剩两道难题:
焚树燎原,如何获得足量的火?
临近大宴,防守齐全,得到火后,又如何顺利进行这场火?
老话有言,办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色暗的更快了,这并非错觉。
副本进入了尾声,时间也切入了二倍速模式。
兰芳去洗碗了,几人在桌上迅速定好分工…
这六晚以来,姜莳也最先想到的火源,其实是以干柴引灶糖火。
可她很快便否决了这个念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村中地气潮湿,寻常炉火太过脆弱,一旦埋入土里,不消片刻便会被湿气浸熄,撑不起席卷整座根系网络的燎原之势。
于是…
夜风微重,村巷雾浓如浆。
姜莳也伏在暗里,钱景陪在身侧。目光锁死着不远处白衣夜巡手中的那些灯。
灯火不晃不摇,哪怕现下风并不小,那簇幽黄火光依旧稳稳燃着。
直觉告诉她,那个火不一般。
待与它的距离拉进后,姜莳也俯身猛冲弹跳,轻巧一拍便在它后背拍了张符。
“定。”
与此同时,她侧身突袭,指尖精准扣住黄铜提灯的灯柄。
…
白衣列队已经走远了,现在这个点,村落里非常安全。
王献虎和丑根怀里揣着入夜前搜刮、打磨妥当的引火材料,此刻缩在屋里点了盏小灯,磨着剩下的一点材料。
王献虎捏着薄小刀,一点点削下白蜡表层的油皮;丑根则攥着粗实的杵棍,埋着头吭哧吭哧,把削落的蜡皮捣成细碎的粉末。
空气里浮开一层淡淡的蜡腥,混着槐树胶的气味。
材料大半取自槐树本身,同脉同源,附着力极强,火种一旦落上,便顺着涂抹方向牵连出一片。
所以,他们今晚的目标就是,把东西混制好,按照事先说好的走向,涂抹到槐树上。
…
棺材铺常年不对外开放,里面除了纸浆味,便是一股腐朽阴湿的气息。
屋内沉黑,像怪物大张的嘴。
正对大门是一方沉红的供台,光线不好的时候,颜色太沉了,还会以为是单调的黑。
现在台上有香火燃着,借着香火,墙面漫开一片浓稠的红光。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倒把周遭衬得愈发阴森诡异。
好歹借着这片光,能看清屋中一隅。
一排排半成品棺椁靠墙叠放,墙角码着半人高的油壶。
里面就是桐油。
桐油这东西,渗透性恐怖、附着力极强、燃速绵长,是最好的助燃底油。
其实孩子们在饭桌上悄声密谋的破局之法,有心的话,怎么的都能听了去。
饭后,丑根也很反常,非常坚定且认真地告诉她说,今晚不回来了。他要和献虎哥住。
她点头,难得没有拒绝。
命是搏出来的,路是闯出来的。
尽管她的路已经这样了。
白花花的纸棋,布片随着夜风,挂在各家门口一鼓一鼓地飘摇晃荡。
白色灯笼也随着呜呜的风,一下一下抛起来再落回来,敲的屋檐哐哐作响。
兰芳看了看四周,哪一处都阴森至极,可怖至极。
像鬼魂盘踞头顶,像恶鬼尖啸索命。
说实在的,她能大半夜不待在屋子里,踏出家门且走这么远,来到危险指数更高的枯槐村,真的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但是几年一次的百子宴就要到了,到时候是死是活谁知道呢,就先当自己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