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鸿蒙镜【仇家上】

山风从万灯山的主峰上灌下来，晃得铸剑山庄那八十桌宴席间的灯笼摇摇欲坠。

这一夜是铸剑山庄庄主公孙冶的百岁寿宴。

帖子撒遍了各宗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但凡还能走动的，就没有不赏脸来的。

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把整座山头掀翻。

鲜有人注意到头顶的夜空。

宴会正上方那株千年古松的树冠里，蹲着一个浑身漆黑的人。

他已经在那里蹲了整整三个时辰。

黑色的夜行衣裹遍全身，除了一双大掌，没有裸露出一点皮肤，连手上的护腕和脚下的薄底快靴都是黑色的。

他如一只敛翅的夜枭，一动不动地融在松枝的暗影里，连呼吸的起伏都不甚明显。

他正盯着一个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

五年前，青阳门掌门冯颖在闭关中“仙逝”，讣告传遍天下，八方来吊，葬礼之隆重，至今仍被老一辈的江湖人津津乐道。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冯颖已然驾鹤西去，树上的黑衣人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从得知冯颖还可能活着的那一刻开始，他和曾经的战友们穷追不舍查了两个多月，从青阳门旧部离奇死亡的卷宗，到前两朝驿站的路引存根，再到几年前盐道上一个无名老者和当地豪强的冲突。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冯颖还活着。

冯颖伪造了自己的死，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躲在某个偏远山庄里，打算像个普通的老头一样安度晚年。

可能是过惯了安逸日子，冯颖的防备心略有下降，打算借此寿宴出来透透气，凑个热闹。

这是难得一遇的好机会，黑衣人也顾不得太多，直奔而来。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松枝，锁定了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桌上只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一件霜色长衫，微微佝偻着背，面形枯槁，正在慢吞吞地自斟自饮。

旁人偶尔对他客气两句便走开了，都当他是哪个落魄门派的老前辈。

这可不是什么落魄的老前辈。

这是冯颖本人，货真价实的青阳门掌舵人。

黑衣人今夜来这里，只为取他性命。

宴席进行到高潮的时候，宴会主人公孙冶派人抬出了十八坛陈酿女儿红，满场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宾客们划拳拼酒喝得更起劲，甚至有人喝多了当场比划拳脚，宴席直接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热闹至极，酒意渐浓。

冯颖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他放下了适才一饮而尽的酒杯，微微直起腰，浑浊的目光环顾四周，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此刻，黑衣人冷不防松开了攥紧松枝的手。

身体坠落，垂直无声地穿过十丈夜空。

内力灌注四肢百骸，整个人在下坠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右手按在腰侧的刀柄的姿势。

这个时候宴席气氛正酣，没有人抬头望天。

黑衣人顺利穿透了演武场上空悬的灯笼阵。

几盏灯笼被他带起的风卷灭了，宴席上太吵太乱，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灯光的细微变化。

他在距离地面不足两丈时才猛然翻身，内力在足底炸开，整个人像一支黑色的箭矢，从灯笼的暗影中射了出来。

他的目标只有角落里那张桌子。

老者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几乎是在黑衣人翻身的那一刹那，老者手中的酒杯就脱手飞了出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取他的面门。

同时老者的身体向后滑出，矮下身，左臂一卷，整张桌布被他扯了起来，像一面大旗一样罩向黑衣人的视线。

黑衣人根本没有去挡那个酒杯，他的头微微一偏，酒杯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身体在半空中拧转，腰间的刀在一瞬间出了鞘。

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漆黑如墨，只有刃口掀出一线惨白的光。

刀光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桌布，劈开了桌板，斩断了老者后退的空间。

与此同时，布帛撕裂的声音和木材崩碎的声音炸响。碎屑纷飞中，老者的身形暴露无遗。

一晃眼的功夫，两个人便直面对方。

隔着不足两尺的距离，碎木和布片散落满地。

“你是什么人？”老者的声音低哑，气势沉稳。

黑衣人不答。替他的回答是他紧随其后挥出的攻击。

这一刀从下往上斜撩，角度刁钻狠辣。

老者的身体随即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速度灵活地向后仰去，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胸口，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血线。

他冷哼一声，右手从袖中抖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青阳门的至宝——偃溪剑。

剑出，黑衣人微怔。

就在黑衣人怔神的这一会功夫，无比阴冷的剑气朝他迎面扑来。

黑衣人的刀与之相撞，火星四溅，刀身嗡嗡作响。他的刀是用上好的钢锻造的，在偃溪剑面前仍然落了下风，刀刃霎时间被崩出了一个砂砾大小的缺口。

黑衣人毫不在意，他并未过多关注自己受损的刀，反倒借着这一撞的反震之力，身体侧旋，刀锋横斩老者的左肋。

这一下变招快得不可思议，从正面硬撼到侧翼突袭，中间几乎没有顿涩。

老者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面前这个黑衣人的刀法没有任何的章法可循，每一刀直奔自己要害而去，全是赤裸裸的杀意。

这种刀法不是光靠练就能出来的，得上过沙场才能拼杀出来。

在两人打斗的过程中，他竟也判断不出来这个人是哪里的路数。

宴席周围的暗处忽然掠出了六道灰色的身影。

他们乃青阳门的死士，六人携六柄长剑，身法快得像鬼魅，从六个方向同时扑向黑衣人。

他们的剑势互相配合，封死了前路后路左路右路，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绞杀阵型，青阳门合击绝技，“六合镇魂锁关阵”。

黑衣人被困在了正中。

老者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背着手退后了半步。

这下他不需要亲自出手了。

这套“六合镇魂锁关阵”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六名死士从小一起练剑，配合之默契如同一人六臂，当年在弗玉关，这套阵法困死过十三名一流高手，无一失手。

老者脸上的笑意并未维持太久。

黑衣人见状并未产生退意。他整个人从阵心向上拔起，身体跃在半空中避开三柄短剑的刺杀，同时手中的长刀向下斜劈，刀锋斩入了左侧死士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喷绽开一朵猩红的花。

一刀毙命，阵法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