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婆婆要的不是安神香
鼻子是在昨日入夜后恢复的。等到天亮,赵馥灵被一股气味叫醒。
桂树叶的青气里带着一点苦。她没有立刻睁眼,只躺在床上慢慢吸气。窗外的晨露、枕边野菊小枕包的淡香,还有翠微在外间烧水时飘来的一缕柴烟,一样一样回到她身边。
全回来了。
赵馥灵闭着眼,鼻尖忽然发酸。她在2030年从没为了“闻得到”掉过眼泪。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失去一整天的气味,能让熟悉的世界像隔着一扇关紧的门;如今门一开,连屋檐下的风都像特地来报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欢迎回来。今天空气品质良好,适合拆炸弹。”
赵馥灵吸了吸鼻子,心里回它:“我才刚醒,你就安排工作?”
小馥在她心里改口:“那我把建议改一改,今日适合拆一个小小的炸弹。”
赵馥灵在心里命令:“你先闭嘴三息。”
小馥在她心里开始倒数:“收到。三、二……”
赵馥灵在心里问:“你还真的数?”
她嘴角一弯,这才掀被下床,走到樟木箱前。昨日那本蓝封手抄本还放在桌上。她先凑近闻了闻:旧纸的霉、墨的烟,还有纸页深处薄得几乎抓不住的一点安息香。
箱中的虎头鞋被她捧在手心。鞋面旧布贴近鼻尖,淡淡的奶香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已被樟木气息压了十年。赵馥灵盯着那双小鞋,指腹沿着磨毛的绣线轻轻滑过。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你说得对。它还在。”
小馥在她心里提醒:“我昨天说的是鞋还在。气味这一回,是您自己闻到的。”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知道。今天这一回,算我自己闻到的。”
她把虎头鞋小心放回箱里,没有再急着翻找。鼻子回来了,不代表每个答案也跟着回来;这点她还记得。
翠微从院门外进来,刚放下手里的木盆,赵馥灵便问:“隔壁院子今天怎么样?”
翠微擦了擦手,答道:“夫人一早出城去了慈云寺,说是替三小姐落水的事祈福,要住三天才回来。”
三天。
赵馥灵坐在窗边,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转了两圈。娘亲藏在暗格里的香囊不见了,柳氏身上却有那股安息香;昨日又送来一盅鸡汤。今天一早,人便出了城。
她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没有把疑问说成答案:“不像只是去祈福。”
小馥问:“主人,她是在躲您,还是在躲别人?”
赵馥灵心里答:“不知道。等她回来再看。”
她正想收起手抄本,府里便传来消息:周尚书府的老夫人来探望病中的赵老夫人。两位老人家年轻时是手帕交,平日一年总要走动几回。
这事原本与赵馥灵扯不上关系。她是庶出的三小姐,平常连在花厅里站着的资格都未必有。偏偏春杏抱着野菊小枕包从回廊经过,正好与周老夫人擦肩。周老夫人停下脚步,闻了闻,问她手里拿的是什么香。
春杏吓得差点把枕包掉在地上,赶紧跪下,结结巴巴地说是三小姐缝的。
半个时辰后,赵馥灵便被叫进赵老夫人的花厅。
周老夫人六十出头,穿一身深紫褙子,手里捻着一串檀香佛珠。珠子比赵老夫人那串更粗,表面被盘得发亮。她的妆容精致,粉扑得均匀;可粉遮不住眼下那两团青。
她打量赵馥灵一眼,开口问:“你就是那个会调香的三丫头?”
赵馥灵福身答道:“回周老夫人,是我。”
周老夫人把佛珠往掌心里收了收:“我家有个媳妇,进门三年了,平日都好,就是夜里不安分。说梦话,还起身走动;白天精神也不好,话多,一点小事便掉眼泪。”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替我调个香,让她安静些。”
让她安静些。
赵馥灵低着头,没有立刻答应。她听得出周老夫人话里有不耐,也看见对方捻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秦嬷嬷站在赵老夫人身后,笑瞇瞇地看着她,一个字也没说。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提醒:“主人,往前半步。”
她往前挪了半步,再次福身。这个动作看来恭敬,也让她靠周老夫人近了些。
一股厚实的檀香先到了。是上好的老山檀,珠子盘得久,气味沉在木质里;再往外,是脂粉和薰过的衣裳。那些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闷酸,像连着几日没晒干的被褥,湿气闷在里头,怎么翻都散不开。
赵馥灵太熟悉这种气味了。从前在工作室里,总有客人坐下来笑着说“我其实还好”,身上却带着相似的疲惫。她不敢只凭一种气味替人下结论,却知道眼前这位老夫人,恐怕也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她在心里问:“小馥,这味道是长久累积的吗?”
小馥答:“气味不能替她算出几夜没睡。主人,您先前听到的那些症状,未必只在那位媳妇身上。若要知道,得问她。”
赵馥灵抬起头,问:“周老夫人,您的媳妇夜里说梦话、起身走动,您是怎么知道的?”
花厅里安静下来。
周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停。赵馥灵看着那三颗佛珠,在心里把几种可能过了一遍。婆婆与媳妇未必同住一间房,夜里的事可能是丫鬟报上来的,也可能是少夫人自己说的。可周老夫人讲得这么细,眼下又有遮不住的青,还有另一个值得问的可能。
她自己也醒着。
而且,醒着的时候,在听。
秦嬷嬷立刻接话:“三小姐,老夫人问你调香,你怎么反过来问起老夫人了?”
赵老夫人看了秦嬷嬷一眼,没有出声。周老夫人抬手示意她住口,仍看着赵馥灵。
过了片刻,周老夫人才说:“我睡得浅,一点声音便会醒。”
赵馥灵轻声追问:“醒了之后呢?”
周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又慢慢动了起来:“醒了就睡不着,只好躺着听外头的动静。”
那句话落下后,周老夫人移开了目光。赵馥灵没有再问。她明白了,对方要的或许不只是让媳妇安静,而是想让自己终于能睡上一夜。可这件事,得由周老夫人亲口承认,不能由她替人说完。
那天下午,赵馥灵在小院里调了两个香包。
给周少夫人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