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弟子学舍内,苏铃深吸一口气,慢慢翻开摊在腿上的书卷。
初学时陌生至极,到现在已经熟稔于心的文字一点点充盈在脑中,苏铃不禁跟着念诵出声。
“天地无垠,草木无根。”
“见心明性,以气生灵。”
……
她慢慢合上眼眸,身前的鲁班塔浮在空中,发出盈盈微光。
*
兵派杀阵中,颜凉飞身躲过密集的寒光,脚尖轻旋抬手挥去,无数缠绕的剑影绞去,炸开泠泠火光。
再次落地时,阵中落了一地箭矢。
“不愧是前任山长亲手改良的杀阵,凡铁打造的箭矢也能爆发出如此威力。”
来人嘴上啧啧称奇,脚上谨慎地不敢靠近一步。
宋小山真是怕了兵派,美其名曰历练弟子,训练阵法一旦开启轻易不能结束,上次他一不留神踩一脚,险些把脑袋射穿!
他心疼地摸了摸胸口的算盘珠子,还是宝贝给他挡了一箭。
颜凉走出杀阵,走到山峰边席地坐下。
今夜各派不太平,他想到宋小山的来意,“数派怎么说?让你来当说客?”
宋小山大大咧咧坐下:“我哪有那本事。”
“我说真的,”他看着颜凉,“你就没想劝你师父一把?山长听着威风,位置可不好坐。不说上五国因为之前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就是下面的四国也各怀心思,今年兵派新弟子数量直接腰斩,背后未必没有那些世家的插手。”
颜凉:“我知道,都往君派书派去了。丹国放话,会对两派人族弟子手下留情,他们想通过三重道,肯定会抓住这根橄榄枝,怨不得人。”
宋小山眉头一皱:“我说你这人,怎么就听不懂呢。”
他恨不得揪起颜凉的耳朵骂醒他:“没人相信黄山长接任能改变什么,也没人觉得人族修炼能修出个名堂来,你站得越高,想杀你的人就越多!”
颜凉眉眼舒展,“那就来吧。”
他拔了根叶子顶在嘴上吹起,懒散仰躺在斜坡上,眼睛定定看着虚空,“无我境上不得对中州弟子出手,五国的高手不会来,出现的只是喽啰。”
宋小山:“喽啰也能轻易杀你。”
颜凉装傻,就是不回他,宋小山气梗,心想我真是欠了你的,他拿出一张纸团甩到颜凉身上,“你要的天倾山消息,我跟你说,因为调查这件事我已经被雾言山长盯上,她最近瞧我瘆得慌,要是我被穿小鞋了你得帮我!”
想到数派每月的课业,颜凉展开纸团的手一顿。
随后缓缓,缓缓地用纸团盖住自己的脸——装死。
宋小山冷笑,用算盘挑起薄薄的纸张,果然发现颜凉眼睛是睁着的,“出息!”
颜凉眨了眨眼,心想不能把人逼疯。
“数派大考似乎在月底?”
宋小山脸上顿时盖上痛苦面具,他破防出声:“你个莽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忘了这件事,山长说我这次要是再不过关,就把我的账册全烧了!”
明明看起来细声细语温柔可亲,威胁人却是一刀毙命,他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因为听说数派修炼轻松才一头扎进去!
修炼是简单,但耐不住每月山上都会布置测算考题啊!
颜凉:“我只是想告诉你,前些时日我看见雾言山长每日都看鲲兽,手里还写着东西。”
“你说……真的?!”宋小山的双手从脸上放下,满眼掩饰不住的喜悦,“怪不得这次大家考题预测七零八落,感情是山长跑天上去了!”
“好兄弟!我就知道没白帮你!”
现在去说不定还能发现蛛丝马迹,宋小山迫不及待正要动身,却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那个师妹,叫苏什么是吧?”
颜凉从册子里抬头,“怎么了?”
“令仪和我发消息,她要入道了。”
颜凉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宋令仪是宋小山的妹妹,因为修行生派,她对天地间的五星灵气非常敏感,恰好住在苏铃隔壁。
宋小山看不懂颜凉,“你不是说梦到她杀了你吗?为什么任由她入道?”
修者从不做无用的梦,任何梦境都有寓意,更何况是预示死亡,如果经历这件事的是宋小山,他虽不会杀无辜之人,但也不会坐视敌人扶摇直上。
苏铃天赋低下,哪怕终生无法入道,也不会引人惊奇。
颜凉低头,嘴边的笑意一如既往。
“我总不能阻止她长大吧。”
否则弱小天真的人,凭什么被师父看中?
*
兵派大殿外,黄生和李达坐在屋顶,两人周围摆了一堆倾倒的酒坛子。
“喝——接着喝!”李达醉眼朦胧,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黄生失笑,撸起宽大的袖袍,和布满干裂皱纹的手碰杯,“老东西,醉了又想赖着我!”
李达舌头打结,还不忘给自己正名:“你小子胡说什么!这可是我珍藏的佳酿,若不是今日高兴,怎么舍得拿出来!快给老子喝!”
“高兴——”黄生长叹:“是得高兴!这可是大喜事!”
“是啊,”李达慢慢放下酒盏,尽显疲态的双眼耷拉,胳膊落在膝上,“狂云说走就走,当了甩手掌柜。当年的人里,还活着的就剩下我们几个老东西了。”
他眯起眼,透过连绵的山海,似乎能看见那群敢剑指苍天的少年。
“叮咚——!”
“你个没良心的!”李达刚升起的感慨被瞬间少了一半的酒坛打散,“就知道你是装的!心里一直惦记我这口好东西!”
黄生眼见没糊弄过去,直接举起酒缸狂饮,“这坛太烈,你吃不消,我是为你好!”
李达扯着他的胳膊,两人宛若发疯的顽童,浓烈的酒香撒出来一半,“都说了这坛再留几年!还没到味!没到时候!”
黄生:“打,到了!”
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坛,确定见底,转头朝人笑得贱兮兮,“我看时机正好!正好!”
李达看着黄生,黯淡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中。
他老了,他们都老了。
一颗颗水珠顺着那双小得看不见的眼眶里流出来,李达重重倒在屋檐上,仰头看着月亮,声音却很平静。
“多少年了,中州的天还是这样,比凡人界好看不知道多少。”
黄生学着他的样子,没个正形躺下,“七十年了,我觉得不如南瞻国的,雨后能看见七彩的云霞。”
“老东西,”李达双眼慢慢合上:“我想不起来了。”
黄生:“忘了好,都忘了好。”
他等到李达彻底睡着,才说:“我准备回南瞻国一趟。”
“你们都拦着我,不让我去,逼我立誓,不入神虚境不能去天倾山。”
“但现在,我不得不去。”
“我的道在那儿。”
黄生笑得露出两颗漏风的破牙,“老东西,我再偷偷告诉你——我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
黄生还没得意两句,耳边骤然响起尖利的啸声,前方出现一道加密符文。
他手臂一挥,接下飞向自己的玉令,看到上面写了什么时顿时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任务堂甲级玉令,接下任务的三四境弟子全部惨死,十里之内死气蔓延,恐有邪魔作祟。
“南瞻,没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