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与神对话（9）
这句话，在他耳边，旋转得比宇宙里所有的星体都厉害。
“……”
然后，通讯断了。
他失去了先走的资格。
或者说，从一开始，亚森就决定了，两个人之间，自己必须是先离开的那个。
那亚森会重生么？
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雷昭廷盯着前方，眼瞳却像找不到方向似的，轻轻晃动。
星球上的战争早已结束。它的残局远比高潮辉煌。大地阴沉地喘息，风如同黄河般泛滥，死人们仿佛肉做的蒲公英，散成了无数片。
这些都无法使他产生反应。
眼底忽然刺疼，像是被利刃扎透。
雷昭廷猛地回过神。
却只见，一道熟悉的紫芒贯彻了废墟般的天空。
驾驶舱里，他身形僵硬得如同岩石。咏叹号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安全屋的方向冲刺而去。
“咳——咳咳！”
蓝特助费力地爬了起来。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完全回忆不起来了，只知道，意识回笼时，自己已经和猫一同出现在了安全屋的安全距离之外。
不对，不对。
对于人类而言，宇宙里，除了死亡，再没有什么是安全的了。
手臂止不住地颤着。
她试图按住濒临失控的肢体，却惊觉，自己的手也是抖的。这种莫名滋生的感觉并非恐怖，而是…绝望。
当真正的主人现身，她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灵魂从未属于自己。
“呜呜——”猫叫声清晰响起。
她想安抚三轮，可身体里仿佛被灌入了成吨的寒意，难以动弹。她感觉自己的躯体被自己的脊骨钉在了大地上，连大脑皮层都起了密密麻麻的冰疙瘩。
“大家注意，不要动用精神力。”她在频道里提醒道。
“收到…”其他人回答得迟疑。
蓝特助神情凝重。
一直以来，人类所引以为豪的精神力、帮助人类逃避了进化厄运的精神力、在神经索里自然而然流淌着的精神力，不过是神随手散开的线团。
只要他动一动手指——
她不敢想象。
三轮踞在她脚边，浑身紧绷，奶牛色的毛发团团炸开，恍然一道毛绒绒的闪电。
猫“呜呜”地冲着某个方向叫着。
被唤的对象却没有反应。
焦土之上，那人长身而立。那种姿态，就好像于祂而言，苍穹也触手可及。祂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永远无可挑剔的面容，紫眸透着非人的冷意。
“不许动！”
机动部队的成员层层包围了这里。天上地下，战舰与地母，伺机而动，在那人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目标静止着，祂的凝视也是静止的。
一群人下意识地举着武器，充能指示灯盈溢白色的光亮，失稳地闪烁着，仔细看去，枪口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
人们一个个，犹豫而惊惧。
远处，蓝特助悄悄取出通讯仪，群发了条空白讯息，而后，再一次望向“亚森”。
上将，好像比从前…更危险了。
“撤下。”雷昭廷发出单调的指令。
所有人应声收了武器，给他让出路。雷昭廷一步一步，来到人群最前端。
他没有继续上前，只是沉默，如同界碑。那双黑沉的眼瞳覆满了血丝。半晌，他才从嗓子里挤出透着锈味的两个字——
“他呢？”
蓝特助睁大眼睛，立刻反应过来。
雷将军不会认错人。
那说明，亚森没有回来，回来的是…容器。
“他呢？”雷昭廷又问了一遍。
祂仿佛听不见一般，眸光极淡极凉，径直遥望向空中。
亮着进化树标识的飞船在祂的注视下纷纷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如同拼图般集结在了一起。敌舰所剩无几，在星球表面投下的阴影依然极具压迫感。
祂的目光里，一架轻型舰悠然而至。
年轻人轻巧地跃下，顺势跪在了祂的脚边。
“上将先生，我终于——”苏蒂南虔诚而期待地仰起头，却在对上那双眼时，愣了一瞬。
“上将先生，您……”
“苏蒂南，你知道你面前的是什么东西么？”蓝特助冷冷打断他，“你还有选择的机会。我问你，你是回到人类的阵营，与同胞们一起，还是要做祂的傀儡？”
“呵，人类？同胞？你们自然人什么时候愿意和生化人混为一谈了？”苏蒂南不屑地瞧了她一眼。望向面前的身影时，他的眼里再次溢满信念，“我当然是追随他。”
“他向我许诺，会给我未来。我相信他。”年轻人音色清亮，如同一只痴迷幻想的鸟雀。
众人看着这一幕，满眼荒唐。
“亚森。”雷昭廷再次喊道。
祂不为所动，向着舰队的残余走去。
“亚森·瑟兰。”
身后传来雷昭廷沙哑的话声，祂的脚步丝毫未顿。苏蒂南如同蜿蜒的影子一般，紧紧跟随着祂。
“亚森·瑟兰，你回头看看我。”
“上将先生，让我来侍候您。”苏蒂南扬着音调，故意盖过了某人的声音。
“我不和人一起。”祂没有回头，冰冷地说道。
年轻人的神色僵硬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顺从地应道：“好。”
……
西莱抬起头。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联系桥野。
“桥野！苏蒂南带着主力朝四方京去了！帝国趁机开始了全线反扑！他们要夺回哥尔达哈！”
“西莱！你换了频道？！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听着，我从全景扫描里发现，苏蒂南体内携带着死亡暗号的发射器！其中连着上万个信号！我怀疑，他是下给了帝国的官员和士兵们！”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撞在了一起。
频道里发出过载的滋滋声，他们愣了片刻，随后，解释的话音便再次重叠着响起。
“苏蒂南，已经离开了…和祂一起。亚森上将…没能从未来返回…”
“女王作为时间之子，拥有特殊能力…她能够对抗诅咒。她化解了苏蒂南的死亡信号…但还是…有很多人死。”
“……”
西莱努力消化着桥野给的讯息。
而另一端的桥野，紧急黑入了西莱的通讯仪，强制启动了深层生物扫描。
几秒后，桥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庆幸，“你体内的死亡暗号，不知道被谁替换了。现在埋在你脑子里的，是个无害的假晶体。一旦激活就会自我消融。”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诅咒被激活时，就算女王没出手化解，你最多也只会觉得，脑子突然嗡的一声，像是进了点水。”
西莱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想起来，自己的那次入伍“开颅检查”，是站长做的。
他从麻醉里醒过来时，就看见站长一脸慈祥，轻抚着他的头，说：“可惜啊，你要是早几年毕业，就能赶上真正的帝国时代了。”
西莱：“……”
“我的开颅检查…通过了？”他有意问道。
“啧，差点不及格。差点。”
站长放下医疗探针，两手扶着腰，扬起脖子，做了一个很简单的伸展运动。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时光琥珀里复苏的昆虫。
老人演技拙劣，却是个真正的演员。
“……”
“西莱？”桥野在唤他。
“有很多人都在努力。”西莱没来由地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莫名其妙，忍不住补充，“有很多人都在为了守护信念而努力。”
“对，所以我们不能放弃。”
桥野走出实验室。
弥漫的硝烟扑面而来。他无所察觉，专注地看着眼前一片残局般的景象，脸上和嗓子里都沾满了新鲜的灰。
喉咙里有涩意阵阵翻涌，又被他努力咽了下去，“祂已经降临银河系。西莱，你要不要过来？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末日。”
西莱飞快地抬眼，扫视四周。
他身处破损但瑰丽的哥尔达哈。
帝国的反击战疾猛而成功。他的头顶上，临时防线也迅速组建了起来。战舰们成群结队地发着光亮，凶戾地静待着敌人的返回。
死亡似乎已被抛诸身后，又似乎就在前方。
他周围，人群攒动。
他换了处更加安静的角落。
“挚友。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桥野笑了，并不意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理解。不过，在真正的战争开始之前，我也有件事想和你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