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阿强的广播梦
中午吃完饭后，其他人各自回了房间歇着，阿强没有。他蹲在四楼储物间的门口，面前堆着一堆从楼道各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东西——几截电线、半块电路板、两个锈了的电池盒、一台灰扑扑的小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是昨天下午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锁着的杂物间里翻出来的，当时被压在几摞旧报纸底下，天线断了半截，后盖裂了一道缝，但机体本身还算完整。阿强当时看了一眼就把它塞进了自己那间阳台的角落里，没跟任何人说。
但今天中午他蹲在储物间门口把收音机拿了出来。他用一截细铁丝接上了天线断裂的位置，又用半截电线连上了电池盒的接口。他蹲在地上把收音机翻过来看了三遍，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它说话。
"你别坏。你给我响一下。哪怕响一声也行。"
收音机没有任何反应。
"响一声就行。一声。"他按了一下开关，又按了一下。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低低的，像风声穿过一条很远的走廊。阿强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音量旋钮往右转了一格。电流声变大了，沙沙沙沙地响着，里面偶尔夹杂着一些模糊的断续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强把耳朵凑近收音机，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有声音。有人在说话。"
刘能从他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听见了？"
"听见了。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肯定是人声。"
"放出来听听。"
阿强把音量又调大一格。电流声的沙沙底噪里浮上来一个声音，不太清楚，被干扰音切得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男的，嗓子有点哑，像在喊什么。"……城北……有……物资……过……来……"声音断了，又出现了："……安全区……在……城北……等待……救援……"
阿强的手在收音机上攥紧了。他抬头看着刘能，刘能推了推眼镜，低头在本子上飞速记了几笔。
"我记下来了。城北。安全区。物资。救援。"
"他说了'物资'——还有'救援'——"阿强的声音微微拔高，"有人。城北有人。他们在组织救援。"
"先别激动。"刘能合上本子，"去叫班长。"
阿强抱着收音机跑上了六楼。他跑得急，绿毛在楼道里翻飞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推开六楼东户的门，李默正坐在沙发上看那张地图，陈默站在窗台边擦那根改锥。阿强的脑袋从门后面探进来，收音机举在手里，天线歪着。
"默哥！你听！"他旋开了开关。电流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沙沙地响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的男声又出现了："……城北……有物资……安全区……"
陈默放下改锥，接过收音机，把音量调大了一些。他站在窗台旁边，侧着耳朵听完了整段信号。信号短，断断续续的，前后加起来不到二十秒，最后那句话被干扰音切断的时候只剩半截："……来……找到……"
"结束了？"阿强探着头问。
"结束了。"陈默把收音机关掉，放在茶几上。他站在窗台边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李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城北。安全区。救援。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清楚。"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但又像是被人反复放出来的录音。"
"录音？"阿强凑过来。
"循环播报。那种短波电台的自动循环信号。"
阿强的绿毛晃了一下。"……那说明是有人设了机器在播。不是真人喊的。"
"可能。"陈默把收音机拿起来看了看天线和电池盒，"但这个信号存在，至少说明城北有设备，有人在用电。"
阿强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着陈默。"那咱们是不是该去？"
"先确认真假。"
"怎么确认？"
"反复听。记录播放间隔。看看有没有规律。"
阿强抱着收音机回了四楼，在刘能的旁边坐了下来。刘能翻了翻本子，调出了刚才记下的那段文字，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信号的时间间隔和重复次数。
李默还站在六楼东户的窗台旁边。陈默也站在窗台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默哥。"
"嗯。"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城北有人。有物资。有安全区。"
"那咱们去不去？"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了第二次了。"
"因为你还没回答。"
"我在想。"
"想什么？"
"想去了之后回不回得来。"陈默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城北不近。要走至少一天。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东西。"
"那万一是假的呢？"
"假的也要确认。信号不可能是空的。有设备就有人。有人就有机会拿到信息。"
李默站在窗台边也看着窗外。"那你是想去？"
"想去看看。但不能全队去。"
"谁去？"
陈默想了想。"我。你。方远。阿强——"
"阿强？"
"他听到信号了。让他跟着，他心里踏实。"
"那他那个椅子——"
"这次不推椅子。走路。"
李默偏头看他。"那周山那边呢？"
"周山留下守楼。老张和芳姐在，三个人能盯住。"
李默站在窗台边，手指在窗框边缘慢慢敲了两下。"万——万一有危险呢？"
陈默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窗台边那块被阳光照亮的空气里碰了一下。"那就别去。"
"你刚才说想去——"
"想去。但如果有危险——"
"你不想救人？"
"先保住自己人。"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看了看李默，没有移开目光。
李默站在那片窗台边，陈默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清清楚楚的。他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嘴角微微一敛。他安静了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用指甲抠了一下窗框边缘那块翘起来的漆皮，又松开。
"……'自己人'。包括谁？"
"你。方远。阿强。刘能。王胖子。马东。周山。他那边四个。全算上。"
"那城北那些人呢？"
"先稳住自己人。再谈救别人。"陈默把窗台上那把改锥拿起来重新别回腰间，"顺序不能乱。"
李默站在窗台边低着头，手指在窗框上那道漆皮翘起来的地方来回摩挲。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那去城北的时候，带几个人？"
"三个。我。你。方远。"
"为什么是方远？"
"他走过远路。知道怎么省体力。"
"那阿强呢？"
"阿强留下守收音机。万一信号又来了，他能第一时间记下来。"
"阿强愿意留下？"
"你去跟他说。"
"我去说？"
"你话多。你说了他不会闹。"
李默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你这人永远把最难说的差事推给我。"
"你会说。"
"你这算夸我？"
"算。"陈默说了一个字。说完之后他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稳。李默站在窗台边看着他走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耳边那截铅笔头——它还在耳朵后面夹着，他碰到它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铅笔芯磨过之后留在手指上的一层薄薄的灰。他把那层灰在手心蹭了一下，然后转身也走出了房间。
楼下四楼储物间门口，阿强还蹲在收音机前面，耳朵贴着喇叭在听。刘能坐在他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记着最后一次信号出现的时间。李默走过去的时候阿强抬头看了他一眼。
"默哥怎么说？"
"他说先听着。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