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无声挽留
宁湫真的生气了。
空气静置了许久。
刚停了没多久的雨,此时又开始有重新落下的趋势。浮动在半空中的泥土腥气在四周弥散开来,风声也在蠢蠢欲动,似乎又要裹挟着雨滴席卷整片大地。
门厅洒下的光映亮了前侧,将宁湫周身勾勒出模糊的光影。
她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却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接过他怀里那看起来就沉甸甸的东西。
时佟的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番。
“咕嘟”下去的吞咽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暴露了他此刻过分的紧张。
其实,他也说不上宁湫究竟在气什么。
是因为他回来晚了?
还是因为他没告诉她自己在哪?
但他却本能地察觉到,现在的气氛和这天气一样,已经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边界。
“湫湫…”
时佟强撑起一个笑脸,试图活跃一下这凝滞的氛围:
“怎么这个点下来了?你是…特地在这里等我吗?”
没有回应。
“站在这里怪冷的,还是先上去吧,待会儿感冒了可就不好。”
时佟继续勉强维持着唇角的弧度,将手中那两个沉重的大保温箱往上抱了抱,向前走了几步,试图去到宁湫的身旁。
那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虽然随着他的移动而持续追随着。
但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半分。
时佟走近了些,下意识地想空出一只手去牵她。
但怀里的两个大箱子实在太占地方,他挣扎了一下,没能腾出手来。
最后他只好讪讪笑了笑:
“…走吧?”
他试探着问。
得声,宁湫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无言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先一步去到了电梯口按下了上行键。
时佟抱着箱子,紧张地紧随其后。
电梯打开、关闭,缓慢上升,红色的楼层数字也随之快速跳动。
“嗡嗡”的机械运作声传遍整座轿厢。
但,除此之外,狭小的电梯内里,就只剩下寡淡的呼吸声。
两人并肩站着,一路无话。
时佟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着身旁的宁湫。
后者正紧紧抿着唇。
因为低着头,几缕细碎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的眉眼,也让人窥不见她眼底,此刻到底压着什么样的情绪。
是生气?是失望?还是…
时佟心里越发没底了。
他费力地将两个箱子靠在电梯壁上,终于腾出了半只手章。
他哑声开口,准备去拉对方手臂:“我…”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门再度自动开启。
电梯停在了九楼。
宁湫率先走了出去,对那飘在身后的那句试探,充耳不闻。
“哒、哒、哒…”
连绵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声音很快又被铺着的地毯吸了进去,变得沉闷、深重。
持续了一会儿,那声音忽而戛然而止。
是宁湫停住了脚步。
直又一道更沉、更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到电梯门在后合拢。
她才重新又开始动作。
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时佟也只能无奈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他的脚步放轻,笨拙地抱着两个大箱子在她身后跟着,始终寸步不移。
走廊内,惨白的灯光冰冷地映下。
两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走廊杂乱无序地响着,两道高矮不一的身影也在地面上紧紧地纠缠、跟随。
走在后面的人,几次想加快脚步冲上前去,想向之前每一次他们一起回家时那样,和她并肩而行,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但最终,脚步被说不清的情绪滞涩住。
到底还是没敢动。
走了一会儿
“滴滴滴,嗡—”
九楼大门的密码锁被顺利打开。
宁湫毫不犹疑地迈了进去,往前走了两步。
可身后那道本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却没有跟上来。
安静的空气持续了好几秒。
宁湫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回头看去。
时佟抱着那俩大箱子,表情纠结,尴尬地停留在门外。
那条腿试探着提起,又在发现对方转身的那一刻很快放了回去,甚至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为什么不进来?”宁湫看着他,平静地问。
时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的行头。
“我这一身…挺脏的。”他声音有些闷闷的,“刚才还淋了雨,鞋上都是泥。我还是先回去洗个澡,这箱子味道也重,我也先拿回楼上——”
“先进来。”
宁湫淡淡地说着,打断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说完,她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径直向卫生间走去。
时佟被这不轻不重的几个字噎住。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地抱着箱子快步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等到他在客厅中站定,把东西小心翼翼地置在岛台上后。
宁湫很快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还多了块毛巾。
时佟见状,心里一软。快走几步到了她跟前,急声道:
“湫湫…”
“过来坐好。”
宁湫没有理会他的呼唤。
她一把攥住了他发凉的手腕,把他拉到单人沙发前,然后稍稍用力,直直把他塞进宽大的布艺面料中。
动作依旧温柔,却又不容置疑。
熟悉的毛巾和双手再次覆在时佟湿漉漉的头上。
她站在他的面前,细细为他擦拭着发丝。相比他第一次淋雨回来时的生疏,这次,她的动作愈发熟练。
可越是被这样温柔地好好对待,时佟的内心,却越发有说不出的慌乱和不安。
“宁湫。”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抬眼看她,沉声道,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宁湫的动作停下,她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反问:
“我知道什么?”
时佟犹豫:“就…我摆摊的事。”
“你不想告诉我的,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时佟彻底慌了,连握着她手腕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时佟急切地解释开口,
“我就是想着,第一天去摆摊,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东西。如果就这么和你讲,万一搞砸了,显得我很浮躁、很不靠谱。”
“后来虽然卖出去了一点,但那时候又觉得生意不算稳定,时好时坏的,我还…”
他越说越觉得理亏,声音渐渐变小。
“我本来想等这几天忙完之后,等生意稳定了再当成个好消息告诉你的。但是…但是这两天我又太忙了,每天回来都半夜了。都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和你讲才合适,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讲这些琐事,怕你烦…”
宁湫没有挣脱他的手。
她继续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耳边的水珠,语气缓和,却直击要害: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时佟急着说“我不想”,声音很快被另一道不轻不重的话语压了下来。
“那天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你在跑腿。”
宁湫一笔一笔地跟他算着账,“后来我让你发照片认证。你还故意挑了一个看不见背景的地方自拍,试图掩饰你在广场上淋雨的事实。”
“时佟。”
宁湫看着他的眼睛,话语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控诉,
“你明明知道我这几天在家里有多担心你。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说实话?”
时佟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解释,高大的身躯在此刻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如果告诉你我在外面冒着大雨摆摊卖东西,你肯定又要担心这担心那的!”
时佟急着解释自己的苦衷,
“搞不好,你一生气、一着急,还要冒着那么大的雨跑出来找我。你身体才刚好,万一又生病了怎么办?”
宁湫的视线从下而上,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觉得我不应该知道?”
时佟哑口无言。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宁湫看了他好几秒,视线在对方脸上仔细地逡巡。
她忽而开口,问:“你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
时佟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答。
下一秒,宁湫便便被那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刺得眉头微微皱起。更能清晰看见对方本就流畅的下颚,此刻更加锋利。
她的眼里,也一点一点,添上心疼。
时佟不说话了。别开脸,错开了她问询的视线。
宁湫缓走半步,靠近他。
伸手,把他的脸捧起,视线强行拽回,逼着他重新看着自己。
“你每天都在问我吃没吃饭。”
“甚至每天早上走之前,还特意早起给我擀面、包饺子、在冰箱里留好一整天的饭菜。”
“那你自己呢?”
宁湫逼问,“时佟,你好好照顾你自己了吗?
时佟还是不敢看她,慌乱到眼睛四处下撇:“吃了…不过,摆摊忙起来的时候,有时候忘了吃一两顿,这也是很正常的。”
“哪里正常?”
宁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他的借口,
“时佟,你对我说这些的时候,你自己做到了吗?”
“你在外面风吹雨淋,为了摆摊累得饭都吃不上。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被你舒舒服服地安顿在家里。”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你就是单纯出去兼职。”
时佟被这连声的质问砸得猝不及防,胸口发闷,像是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
时佟急着抓住她的手解释,
“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处理好的,没必要让你一起在外面受累…”
脸颊上的温度突然撤下去,宁湫垂下眼,将手收了回来。
她安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没必要?”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片刻后,重新抬眼,看向他:
“所以,我不能参与你生活里的这些困难和挫折,是吗?”
时佟一怔,慌了神:“我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你就觉得,我只要乖乖地待在家里。吃你每天给我准备好的丰盛饭菜,然后心安理得地等你回来,这样就可以了吗?”
“宁湫!”时佟急得提高了音量,“我只是觉得,这些风吹日晒的苦活累活,没必要让你也跟着受累啊!”
“可我没有说我怕累啊。”
宁湫重新抬起眼看他,字字句句敲在他的心上:
“你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分担。就这么直接把你自己认为‘为我’的想法,强行加在我的身上了吗?”
“没有,真的没有!”
时佟百口莫辩,“我就是觉得……这些事情我自己做就好了。我是你男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啊!”
“那我呢?”
时佟:“……”
“你每天给我做那么多事,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些都是我可以自己来做的事情,甚至也是可以帮你做的事情。”
“为什么换成是我想要去了解你的生活,帮你做点什么的时候。”
“就变成你口中的‘没必要’了?”
“不是,我当然也想让你——”
他话说到一半,又卡住,
“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让我一直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你的去向?”
“而我,只能被丢在家里担心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好好吃饭吗?”
“时佟。”
宁湫颤声道,
“可是我已经在担心你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的。
时佟从没见过宁湫这么大声音在他面前说话。
细听着,这句话中的每一个语调,都带着颤抖。尾调甚至染上了明显的哭腔。
宁湫紧紧地抿住唇,试图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多余的呜咽泄出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清透的眼睛里早就蓄满了水汽,眼尾逐渐攀上红,长长的睫毛,也被泪水一点点地濡湿,黏在了一起。
她倔强地偏开脸,不愿再去看他。
可早已蓄在眼眶中的那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下。
时佟:“……”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抬起的手没有犹豫,直接落在了她脸侧。
指腹划动,小心擦掉那道湿痕。
“…湫湫。”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长臂展开,他轻轻把宁湫揽入怀里,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摸了摸她的后脑。
“对不起。”
时佟紧紧抱着她,声音里满是懊悔,
“我真的,没有想把你丢下。”
他低头,正撞上另一滴眼泪夺眶而出。
原先的他,没有任何立场、身份、资格,去承接住对方所有情绪。
而今,他缓缓俯下身,轻吻着她眼角。用自己温热的嘴唇,将那水迹渐次拭去。
重新站直身体后。
那停在她脑后的大手也慢慢往下,温柔地停留在宁湫的脸侧,甚至稍稍用力,将她的脸不轻不重地固定住,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视线交汇,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宁湫。”时佟轻唤着她的名字,“你要知道。”
“我不会,也永远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原地。”
“我只是…”
他缓缓松开手,俯下身子。
一只手揽住宁湫的腰,另一只手扶在她脑后,再次将她揉进自己的拥抱。
他在她耳边,轻声吐露着自己一直以来的软弱:“有很多话,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
宁湫靠在他怀里,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为什么?”
“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时佟果断地否认:“不是。”
“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你说。”
“但我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关于我失败、狼狈的话,全都宣之于口。”
宁湫从他怀里抬起头:“那你一开始就把你要去摆摊这件事,坦白地和我说。难道不可以吗?”
时佟轻笑了一声,气流声里却泛着苦。
他再度抽身退开一点距离。
弯着身子,重新与宁湫平视,认真地剖析着自己的过去。
“我亲人们都不在以后,我一直跟着婆婆他们生活。”
“大院里的那些被遗弃的孩子里,我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所有人的哥哥。”
“小时候,大院里遇到什么拿不定的事,或者是有人受欺负了。大家第一时间,都会哭着来找我解决。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