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漫道行人雁后归(1)
建明二十年,宁州,宣王府。
刚过了五月,春时方歇,隐隐的暑热便已冒头,绣房提前做了一批夏衫,趁着晚前闲暇送去了文安院中。
随着暮色将近,捧衣的仆从来到了文安院外,通报过后安静地立于阶下等候,眼神落在手中衣物那精细内绣的纹样上,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比起宣王殿下的襄园,眼前这个不知住着谁的文安院似乎更让人有一种未知的忌惮,府中对此各有猜测,说得最多的便是此乃宣王殿下在绥安时的故人,颇为心爱。
——至于为何心爱却无名无份地养在府中,那就要问宣王赫连蘅本人了。
约莫等了半刻钟,文安院的长使祢知绥沿着渡廊走了出来,跟在她身侧的仆从上来检查了衣衫,见没问题后便伸手接过漆盘,笑言道:“辛苦。”
他忙道不敢,行礼后便退出了出去,余光扫过庭中一隅,就见榴花照眼,芭蕉展绿,阶下无尘,苔痕不侵,可见这院中打理精细,不枉所传的“殿下心爱”之言。
另一头,祢知绥也取了衣衫往里走,行过渡廊三四折便到主屋,屋中沉香袅袅,铺软毯,置紫案,纤尘不染,日光透过窗榻碧纱,如散碎琉璃般落在了案间零散摆放的文书上。
最里间的门已经关了半下午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开,祢知绥脚步轻轻地进了另一侧的西间,叫了两个仆从来处理衣物,顺带吩咐厨房开始备膳。
外间如何忙碌,里间的人并未听见分毫,随着最后一丝暮色顺着东间的青窗泻入屋内,将暗未暗的光线带上了一丝黄昏时独有的昏惑和粘稠,再穿过束起的帷幔滑入拔步床深处,隐隐照亮了两个身影。
下方的女人正半躺半坐地靠在床榻深处,上半身连带着脸庞都陷在了床架的阴影里,具体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手袒露在了暮光之中。
一只随意地搭着身旁的小几,瘦削的长指向下轻垂,骨节清晰凸起,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脉络。
另一只则贴在一段如羊脂玉般的细腰上。
指腹轻按,那瓷白的肤肉便微微下陷,造出几个深深的指影,再往前挪一点则是凹陷的脊柱,缀着瘢痕的肩背在昏沉的暗光中若隐若现。
“行了。”崔涟半眯着眼,喑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滞涩,轻轻握住了女人的手腕。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过了头,原先搭在肩膀上的乌黑长发就无边无际地倾泻下来,逶迤绕在女人的腿上,也在他柔软剔透的颈上流淌,内衫披在臂弯间,冷白的颜色与这昏暗无光的床榻格格不入,好像深渊巨口中落下的一捧冰雪。
贴在腰间的那只手代替了女人的回答,崔涟皱眉,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混账……”他仰起头,语调含糊地骂了一声。
微尘在光线中弥漫,将此方天地映照得更为暧.昧,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终于又有了动作,微微直起身,将脸抵在了他的肩窝上。
昏黄的光照亮了她高挺的鼻梁,紧接着是眉骨和散至眼前的乌发,不浓不淡的长长细眉,隐在睫下的漆黑瞳孔,都藏着一种隐晦的餍.足和安适。
“……”
她张口啮咬他颈侧的软肉,咬着咬着就变成了吻,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下颌处,似乎那有一道她不敢越过的禁线。
啧。
这种光景了还不忘装乖。
崔涟只当没看见她磨蹭的小动作,故意偏过头像是要躲,果然下一息别开的脸就被一股力道掰了回来,随后便是双唇弥合,熟悉的气息盈满唇齿,催促着他打开牙关。
“哥……”
她叫了一声,语调略有些含糊,崔涟沿着她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轻轻摩挲,垂首纵容地与她缠吻。
最后还是她先没了力气,轻咳了两声后又贴着他的嘴唇亲了亲。
“玩够了没,”他的嗓子也有点哑了,问:“今日的公务都看完了?”
“……看完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小时候问她功课时没什么太大区别,赫连蘅乖乖答了,指腹贴着他沁了层汗的后颈轻轻摩挲。
“行了,”他制止她,有些倦怠了问了句:“半个月不见人影,一来就闹。”
赫连蘅努努嘴,只得罢手,感觉他捉了自己的手腕,拿身上松垮的内衫给她擦了擦指尖。
午睡时外间还天光大盛,睡着睡着就被某人的作弄闹醒,稀里糊涂地又荒唐了一通,现而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再收拾收拾,怕是早过了用晚膳的时辰——白日就关着门,说没干什么他自己都不信。
羞耻过头就只剩下麻木了,崔涟给她擦完手就自顾自地低头打理自己,拢好衣服捋了捋乱发。
真是要命——几个月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能一步步地答应妹妹这么荒唐的要求,可如今他就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触碰,连带着身体都会给出意料之外的反应。
“你先待着,我去点灯。”
她自小身体不好,稍有不慎就会染上风寒,崔涟自然不能让她就这样下床,半拢着衣服点上灯后,他又取了新衣回来,拧了湿帕替她擦了擦。
解衣、穿衣、挽发,这些事他做过无数遍,不多时她便已衣衫齐整,往窗前迈了两步,随意地斜坐于软榻之上。
“不用等我,”见她不打算走,崔涟多说了一句,道:“我要擦身,你先出去用膳。”
赫连蘅不答,还自顾自地拿起小几上的一本书翻看了起来,是崔涟看到一半的博物志,左下角压着一个明显的折页。
“……”
他默然片刻,还是当着她的面褪了衣衫,重新拧湿了刚刚的帕子。
“好了,走吧。”
外间仆从不多,传了膳后便静静立着,只余一人在近前布菜,崔涟被她折腾一番,胃口倒是好了一些,转头见赫连蘅碗里的饭食依旧没少,皱眉道:“怎么不吃?”
赫连蘅道:“不怎么饿。”
药吃得多了总会影响食欲,尤其她如今还日忙夜忙,甚至于来文安院也是百忙之中抽出的一点时间,和上次已经隔了半月之久。
“不吃饭怎么行?”崔涟抬手给她舀了碗汤,说:“先多少吃些,还得喝药,晚间要是饿了再给你做别的。”
赫连蘅喝药喝的嘴巴淡,不怕死地说:“那我想吃冰酥酪。”
听到那个冰字,崔涟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挟菜的手也微微一顿,平静地掀睫看向她,赫连蘅试探失败,眼神飘忽一瞬,装作没事人一样端过汤碗低头喝汤。
崔涟出身世家,如今虽窝在这乡野之地,但雍然的仪度却像是刻在骨子里,吃起饭来也不怎么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吃得十分赏心悦目,间或给赫连蘅挟几筷子菜,她一一吃了,等食毕后桌上的碗筷撤下去,换了一碗熟悉的汤药上来。
“趁热喝。”
唉,赫连蘅心下叹气,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拿起药碗猛灌了几口,苦涩的药味钻入口鼻,连带着舌根都开始发麻。
“含一含,不许咽。”下一息一块糖就塞进了口中,唇侧的药渍也被人轻轻擦去,等时间差不多了,崔涟给她倒了一盏茶,让她将糖块吐到他掌心的帕子上。
清了口,嘴里的苦意总算散去些许,两人又回到了里间,赫连蘅缀在崔涟身后,抬手不太老实地摸到他腰际,问:“不舒服吗?”
他平日里行走坐卧有度,刚刚在席间却小心地调整了好几次坐姿,眼瞧着是不舒服,崔涟不轻不重地拍开了她的手,说:“谁弄的。”
赫连蘅有些怀疑,说:“我也没那么大力气吧。”
“……”崔涟走到案前,淡淡地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