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贺新婚
天初暖,草木欣欣。
可惜,沈明祯快死了。
万幸,死亡对她而言并不是离开,而是一场迟来的至亲重逢。
出生钱塘,作为沈氏最小的女儿。
虽千娇万宠,但婚事并不顺利,直至十八那年,才下嫁给崇文侯府世子燕崇礼为妻。
婚后数年,她自认为夫妻感情虽不亲密,倒也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
可惜在离家的第七年,钱塘水患,燕崇礼奉旨南下治水,沈氏却因决堤灭门。
自那以后沈明祯身体每况愈下,年初不过是场小小的风寒,直接让她一病不起。
……
暮春时节,阴雨初霁。
廊下药炉汤水日夜沸腾,白雾缠着前庭栽种的几竿瘦竹,潮气把竹身浸得透亮,现今日头一晒,嫩枝凋零,摇摇欲坠。
沈明祯半倚在窗前,柔软的身体侧蜷成小小一团。
她枕侧放着缠花小镜,还有一卷半旧不新的话本子,手里正举着胭脂,正动作小心地往脸颊上涂抹。
“娘子。”澜琚推门,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廊庑外一道逆光而站的高大身影。
沈明祯已经不太能看得清东西,但她还是配合着抬眸,只觉门外天光大亮,澜琚被勾勒成一大一小两道重叠晃动的虚影,影子蒙着一层没有生机的灰白色。
她心底暗道糟糕,今日这病,恐怕是生得更严重了,就连那点零星的轮廓都完全没法辨清。
随着“影子”走近,沈明祯皱皱鼻子,周围的药味好似比往日更浓郁些,还伴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澜琚,你受伤了?”
“我……”澜琚一愣,下意识朝身后看。
燕崇礼面无表情站着,手里稳稳端着一碗药汁,澜琚知道,眼下但凡自己敢说错一个字,保不齐就要被当场灭口的。
沈明祯等了半天不见回答,又怕眼疾被看出端倪,面上装作淡然,拿起书册翻过一页:“你不说就算了,莫要打扰我看书。”
说是看书,可一本正经拿在手里的话本子,却是反的。
虚虚的目光,像隔着一层水雾。
长长的眼睫、漆瞳,卧蚕似一弯月牙,眼尾挑得恰到好处,水汪汪的眼珠子,偏偏少了平日里碎星般灵动的浅影。
明珠蒙尘。
虽然依旧清澈似春雪初融,但失了本该有的生机。
“娘子……”澜琚见此情景,心里难过,脸上的情绪几乎藏不住,勉强稳住声音道:“奴婢方才不小心被枝叶划伤了手,眼下已无大碍。”
“您不如趁热,把药先喝了?”
沈明祯摇头拒绝,拿起镜子,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照了一通。
她哪能看得清镜子里的自己,偏生装得像模像样,睁眼瞎话,指着脸颊:“你看,我已大好,健康得都白里透红,还喝什么苦药。”
因为不想喝药,时常谎称自己健康。
澜琚无可奈何,但依旧得劝。
沈明祯捂唇低咳,就算病得这样厉害,但一点不耽误她先发制人,可怜兮兮的语调:“快快快……快些拿走。”
“我可不能看到这些东西。”
“方才都大好了,眼下恐怕是被这药汁重新熏出病来。”
她咳得愈加难受,又怕动静闹得大,忍得颈子上都是虚汗。
“奴婢替你顺顺气。”澜琚顿时慌了,焦急上前。
燕崇礼搁下药碗,无声把人拦下。
他俯下身,动作熟练地替沈明祯拍背。
等她慢慢顺出那口气,身体不再因为撕心裂肺的咳而无意识抽搐后,他把失神的人,轻轻揽进怀中。
春末,斑驳的竹影落在两人身上。
燕崇礼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如同巍峨的山岳,几乎挡去廊外大半天光。
沈明祯就缩在那阴影下,瘦薄肩头娇如海棠花瓣,稍稍用力就能折碎。
她仰着头,双眼茫然睁着,毫无所觉。
只当是澜琚怜惜她,替她擦拭、顺气。
不知过了多久,弓起身体一点点放松,等那阵难受劲终于缓过去,她捂着心口细细地喘。
每每咳嗽过后,喉咙都会沙哑干涩。
“喝水。”明明澜琚离她那么近,声音却隔得有点远,病痛让沈明祯的思绪变得迟钝。
一盏子温度适宜的水,已贴心递至她唇边。
毫无防备,沈明祯就着对方的手,咕咚咕咚咽下两大口。
下一刻,苦腥味激得她眼泪花子都飚出来了。
赶紧伸手推远。
“拿走……拿走。”
“澜琚,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澜琚心虚,僵着背脊站在远处,根本不敢上前。
因为此刻燕崇礼锋利的眉眼正睨着她,她总不能说,是郎君也不知听信了哪个道士的胡言乱语,亲自从手臂剜下一块肉,只为用来当药引。
血淋淋的伤口,也就撒了点香灰和药粉,半边衣袖都染红了。
想到这里澜琚不禁打了个冷战,硬着头皮解释:“是……是郎君新求的丹方。”
沈明祯苦得眼泪汪汪,柔软的指尖在枕后的小香囊里慢慢摸索。
燕崇礼适时递了颗蜜饯过去。
她却以为是自己摸到了之前藏起来的宝贝零嘴,果断一口含进嘴里,脸颊鼓鼓问:“这次他又想用什么法子折磨我?”
“符水?”
“仙草?”
“还是行巫蛊之术?”
“我瞧着,燕崇礼他恐怕是打着续命的幌子,想早点送走我。”
澜琚听到这话顿时定住,她只觉一股寒气毫无预兆从脚底蹿上,她夹在两人中间,就像个被架在火上烘烤的小叛徒。
沈明祯摸出镜子,认真照了半天,淡绯的眼睛弯弯:“我觉得好像没多大用处呢,方才被你骗了两口咽下去,脸颊更白,嘴唇也不够水润了。”
屋里光线明亮,沈明祯手里的镜子也拿反了,她毫不自知,还压低声音朝着燕崇礼那处探身:“我听闻三日前,前院就开始热闹。”
“燕崇礼他不会是打算……”
“休了我,另娶个娇滴滴的吧?”
澜琚“啊”了一声,瞪圆了眼睛:“您听谁说的。”
“还能听谁说,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我耳朵又没聋。”
“新妇是快进门了?”
澜琚低着头,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什么新妇进门吹吹打打,明明崇文侯府上下都快被逼疯了,前院请了道士开堂作法不说,府中上下只要还能喘气的血脉至亲,眼下都在前院跪着。
美其名曰,向上天祈福。
沈明祯哪里知道外头如何鸡飞狗跳,她觉得累,半张脸都陷在百福吉祥软枕上。
时不时捂唇低咳,乌发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散落交织在那白瓷般莹润的细肩上,淡淡胭脂绯的小脸,如凝着霜雪的海棠,看着轻软易碎,偏生又给人一种扎眼的绝色。
久病磨尽了她的生机,躯体似霜雪将融。
许是了无牵挂,绝美的神颜之下,是更为惊心动魄,令人不敢亵渎的秾丽骨相。
沈明祯她歪头等了半天,也不见澜琚答话。
对方的沉默,更是叫她笃定,侯府这几日吹吹打打的热闹,大抵是准备办一场喜宴的。
她就想不明白了,这样古板禁欲,规矩还多得吓人的男人,当初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嫁了。
至于眼下。
燕崇礼想要另娶。
那不行!
娶什么娶!
她还没死呢!
当燕崇礼高大的身影覆下的时候,沈明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
迷糊中,好像有人用指腹,轻轻从她唇瓣擦过。
沈明祯伸出舌尖舔了舔,多了一点梅子糖的味道。
自从生病,她平日吃喝用度,通通都被燕崇礼严格把控起来。
时日久远,她都快忘了那些零嘴的美味。
乖乖张开唇瓣,满怀期待,就等着香甜的梅子糖喂进口中。
可惜事与愿违,沈明祯被喂了一大口,苦到她舌尖发麻的药汁。
小小一碗,眼看要见底了。
可恶!
又被算计了!
“呜呜呜呜……”
“你是谁?”
燕崇礼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泱泱,是我。”
该死的!
她就知道是他。
这个世上,除了他,还有谁敢这样欺骗她。
她就说呢,方才澜琚进门,影子怎么会又高又大。
沈明祯能感受到,燕崇礼颤抖的指尖从她长长的眼睫擦过,带着潮气的吻落下来,他问她:“看不见了,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
她快死了,药石无医,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离得近,沈明祯出神地盯着眼前的虚影,隐约可见一点刺目的红,直到她又听见燕崇礼伸手去端药碗的声音。
沈明祯推着他,想要挣脱。
“我没瞎。”
“只是近来眼神不好。”
“你莫要造谣。”
“你方才进来时,我老远就瞧见你身上新郎官红艳艳的喜袍。”
人抱在怀里,燕崇礼没有反驳,只是抬手撕了那片带血的衣袖。
“好端端的,怎么又脱了呢?”沈明祯喃喃一声,满是不解,“你想另娶我又不拦着,着什么急。”
“不过,还是先和离吧,我要回钱塘。”
“泱泱,等你好了,我都答应你。”
“不行。”沈明祯摇头,她整个人陷在燕崇礼的胸膛里,像一叶被风浪席卷着的扁舟。
这时窗外有风吹过,她感觉有东西落在脸上,湿湿热热。
下雨了吗?
“燕崇礼,你这屋子怎么还漏雨?”
沈明祯很困,眼睛不受控制闭上,她后背挨着他胸膛,是很快的心跳声。
燕崇礼将人抱得更紧。
胸腔震动,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近乎崩裂的嘶哑:“泱泱,不要睡。”
“我没睡,只是有些累了。”
“嘴巴苦得厉害。”
“要不你让澜琚给我端一盏果子酒漱漱口吧。”
……
她声音越来越轻,到后面已经低不可闻。
潮腻腻的春,被太阳晒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