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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5. 第5章

说起张僧繇跟“国之佞臣”朱异见面的情景,是这个样子的:

朱异冲一对绣庄的父女怒斥:

“什么叫做本官误国误民,是个只会阿谀奉承圣上的小人?本官走笔中朝,诏诰悉断,博逮经纶,纵横敏赡,人格人品岂容你等二人侮辱了去!!”

“你等的刺绣不入本官的眼,就敢对本官口出狂言,要是没有本官为圣上分忧,指点朝中清浊,梁国在二殿下萧综投奔北魏以后就完了!!”

朱异“哼”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把剪刀,正要把那对父女的半成品刺绣给剪了,就看见家丁把一个外人带了进来,他对那个外人道:

“你不必说自己是谁,本官知道你,你就是有本事——接二连三地轰动建康城乃至是整个天下的张僧繇。你区区一介草民,倒是能享受:皇太子萧统亲自为你翻案的殊荣了,你谢过皇太子没有?”

不等张僧繇说什么,朱异又接着道:

“皇太子萧统是个百无挑剔之人,本官对他尊敬的很。偏偏是太子殿下的同母弟弟:三殿下萧纲,他是处处跟本官过不去,就差喊出‘清君侧’的旗号来诛杀本官了。没那么简单!!”

“张僧繇,你接着——”

朱异把那把大剪刀放在了张僧繇手上,意思是叫张僧繇把那对父女的刺绣给剪了。

见张僧繇犹豫,朱异讽刺道:

“怎么,你下不了手?你来求见本官时的勇气呢,你叫家丁代为通传给本官听的话,说的是你才是天下第一的‘绘龙’之人。既然你认为自己的作品远在别人之上,本官叫你毁了眼前的刺绣,有什么错?”

张僧繇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朱异的眼神,道:

“朱大人,虽说你名声恶劣,但日后你要是:委幽尘而徂谢,是否会害怕尸首被你口中的‘刁民’们消与秦淮水?”

“张僧繇啊张僧繇,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能搅起大风大浪来,是我梁国上下对你有眼不识泰山了,倒是被魏贼们抢了先,叫你:巧夺天工地把兵器藏匿了去。你才华横溢,口不输诸葛,个性飞扬,本官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啊!”

朱异对着凳子一指:“本官准许你坐着说话。”

张僧繇不坐,才要自辨一句:“我没有勾结贼寇。”

就听见了好似从谁的骨骼里发出的异响,原来是——

那对绣庄的父女骂道:“朱异,你这个乱臣贼子,对圣上的错误决策从不谏争,打压忠臣,只把平和的假象营造圣上看,就该被扔进秦淮水里去喂鱼!!”

“住口!!”朱异咬牙切齿,“我要招揽的栋梁之才张僧繇的意思是:本官哪怕是死在了圣上前头,被你们这些刁民给碎尸万段了,也会被追赠更高的官衔,在秦淮水边立起碑刻,永世不倒。”

“呸——!!”绣庄阿爹往地上啐了一口,“立碑,立的也是遗臭万年,唾骂永世之碑。”

“来人,即刻给本官把这对父女拿下,交给官府办了!!”

“是,大人。”外头的卒吏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对父女给押了下去。

朱异不解气,一把夺过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把那半成品刺绣剪了个粉碎。

然后,他把大剪刀往地上一扔,一踹,指着正门的通道大骂:“本官出身低怎么了?本官小人得志怎么了?放眼朝堂,谁敢轻慢王侯,笑谑公卿。张僧繇,你看看那些人对本官汲汲痛恨、巴不得把本官斩首泄愤的样子——”

等到朱异平复了情绪,张僧繇才道:“朱大人,我是为‘龙纹屏风’的招募令来的。”

“本官知道你是为那事来的。”朱异破格给草民赐茶,“那些刁民,想从本官手里捞好处,没有真功夫也就罢了,还敢或明或暗地咒骂本官,实在可恶。好在是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想在‘龙’这个意象上面干出一番大事来的。”

“说吧,你对‘龙纹屏风’有什么想法?”

“回朱大人话,小生认为——”

“不必拘礼,不必自称小生,就像之前一样,在本官面前用‘我’字就好。”

“是。”张僧繇道,“我认为,细数历朝历代图样,龙纹龙袍龙杖,圣上已经见识的多,咱们必须推陈出新才好。”

“本官问你,”朱异打断,“你画龙一向不点睛,你是真的有把壁龙变成真龙的本事?还是纯属神秘兮兮,坑蒙百姓?”

“我是真有那本事,我在画馆‘抱一堂’的后院的墙壁上画龙,点睛以后,龙飞走了,我养父顾辉之和小妹妹顾依依可以作证。”

“那无妨。”朱异一挥手,“你绣出来的龙有龙眼,不会在圣上面前飞了就好。”

“朱大人,我有绣龙之心,却不懂绣龙之功。”

朱异站了起来,就跟是发现了蒙尘的明珠一般,对张僧繇大赞:

“庶子可造,庶子可造啊!!”

“绣龙之功可就大了!你要是创作出了绝世珍藏之品,莫说是本官能够给你一个远大前程,圣上能够给你的荣华富贵,你也享之不尽。从此,你卧居豪邸,妻妾成群,奴仆伺候;出行香车宝马,所到之处,人人见礼,过的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朱大人。”张僧繇小心翼翼道,“我说的‘功’,不是‘功劳’的功,太大太多的恩赏我也消受不起,我不求那些神仙日子的。我说的是‘功夫’的功,我的意思是,我会画龙,但我没接触过针线活。”

原本以为朱异会好大一顿发作,却不料,朱异竟然用“未来可期”的目光打量着张僧繇,客客气气道:

“你不必谦虚。敢到本官面前来接这份差事的人,岂会有对针线活一窍不通的无赖?本官知道了,你是没有底料,才不知道从何处落针脚。来人啊——”

“在,大人。”管家走上前来。

“你即刻把空白的屏风底料准备好,交给张僧繇带走。他要是一扇不够用,开了口要第二扇,也马上给他送过去,不许耽搁。”

“小的明白,马上去办。”

“张僧繇,你画龙用的是什么墨?”

“回朱大人话,是河北易县运送过来的、画馆‘抱一堂’也在用的易墨。”

“那你绣龙,打算用什么丝线?”

“我在应府见识了坐垫的‘宫物’丝线,惊为天人,还请朱大人不吝赐教。”

“好,好。”朱异大喜,他喜欢被人请教,就答道,“本官果然是慧眼识才,你要是能够成为本官的门生,前途必将不可计量。应家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支领宫物再正常不过了。”

“宫中有中丝线,产自吴兴之地,叫做:吴细罗,便是流光溢彩,绣出来的东西,触之如真呐!吴细罗有着极致的细度,是从头到春茧里面采的,更是以高纯度的赤金为用料来染色,你说,做出来的东西能不好吗?”

朱异抚了抚自己的华服,遗憾道:“只可惜本官不是皇亲国戚,不敢僭越了礼制来用吴细罗。”

张僧繇问:“那,朱大人您给皇上进献的‘龙纹屏风’,顶级好丝线吴细罗,是能用还是不能用啊?”

“当然是能用。”朱异一本正经道,“而且你要是用的好,莫说是能给自己赚一个好前程,连着应家也会沾了你的光,一并更上一层楼。”

“多谢朱大人明示。”张僧繇已经心中有谱,“若是朱大人您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告退了。”

“你带上本官给你的屏风底料,再走。”

“是。”

*

应府。

应娉婷听到“张僧繇抱着屏风底料来求见”的消息,立刻在丫鬟翠心和翠屏的跟随下,走了出去。

张僧繇把自己想做的事和在朱门的经历都说了一遍以后,继续道:

“应小姐,我想朱大人说的没错,要打造出一件入得了圣上的眼的好物品来,不是民间的用料就能得见成效的,还是要用到宫物的料子才好。”

“我从朱大人口中得知了坐垫的丝线叫做:吴细罗,金色所达成的渐变和异彩,恰是合适用来绣龙。所以我就想借用贵宅的场地和丝线,来完成‘龙纹屏风’的制作,我不会白占你们家的位置和白拿你们家的东西的,等到收工,你叫账房合计合计,所开销的数目,我都会悉数还清。不过我没办法一下子拿出一大笔钱来,要逐步归还。”

“你很厉害。”应娉婷道。

“我,厉害?”张僧繇不明所指。

“你知道吗?朱异这个人,官民们厌恶他归厌恶他,但是给他送礼求他办事的人,还是一波一波地去,而且还未必见得到他。你能从朱异手下领到差事来做,就相当于是被他相中了,很不简单。”

“真的吗?”

“当然真的,我假装抬举你做什么?”应娉婷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地把握住,让相关的人都看到你的本事。”

“我不是怕自己不行,而是怕自己到最后没有踩准朱大人想要的点儿。”

“你连试都没有试,就这么急着预估结果做什么?”应娉婷鼓励他,“你别看我这样,平日里爱女扮男装去茶楼里演戏剧,我也是会刺绣的。我长姐应抒蓉的刺绣水平,是梁国数一数二的,我跟着她学的,你说我会差吗?”

“应小姐,你不会差。”张僧繇道,“我跟着你学,也不会差。”

应娉婷一笑:“你先进我家来,用我家的纸笔来绘制龙样,等到我四哥哥萧绩回来了,你在详细询问他圣上的喜好,才能画出圣上喜欢的真龙来呀。你跟四哥哥彻夜畅谈的时候,我就去姐姐房间里,再叫她指点绣工。“

张僧繇充满了积极的干劲,他问:“应小姐你说,日后我要是自成一派了,所集技法之大成,能不能被叫做:张家样?“

“怎么不能啊?”应娉婷对此亦是笃信,“没准张僧繇你,就是为改进顾恺之和陆探微的‘秀骨清像’的主流画风而生的。”

“走吧——”应娉婷催了一声,“进我家去,我爹爹要是知道你领的是跟圣上沾边的差事,定是不会赶你走的。”

“好。”张僧繇把手中的“龙纹屏风”底料紧了紧,正要跟应娉婷左右同行,就听见了一声从背后传来的熟悉声音。

“僧繇,你等等。”

果然,是顾依依来了。

*

“依依,你怎么——”

张僧繇的话还没有说完,紧接着,张小正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追来了。

张小正道:“僧繇,你为了自己的私利,黑白不分,投靠到朱异朱大人门下去的事情,顾先生和依依都知道了。你昨晚不是说,去过‘安宁寺’以后,就会回画馆向依依道歉吗?怎么把这事忘去九霄云外了不算,还真跑来了应家,想着跟应小姐左右同行、并入府中?应家再好,也不是你能高攀之处啊!”

张小正又对应娉婷道:“应小姐,顾依依再怎么说,也是张僧繇这一生要娶的人,你不会真接受了张僧繇对你的爱慕吧?我想,你也不缺追求者吧?”

应娉婷心中愤慨,但抿唇不语。

“依依误会我跟应小姐,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也就罢了。”张僧繇怒瞪自己的画友,“张小正,你来添什么油?加什么醋?”

“是顾先生叫我来的。”张小正搬出了顾辉之,“顾先生让我问你,是不是他的独生女顾依依不好,才使得你对应家小姐念念不忘?是不是画馆‘抱一堂’庙儿小,供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你们——”张僧繇恼怒他们,更是恼怒自己,“你们为什么就只会觉得:我这一生都只能是个小小的画师?你们就不想我闯出更大的名堂来吗?张小正,你回去告诉养父,就说,张僧繇做的是正经事。”

“正经事?”顾依依的心一下子碎了。

“僧繇,男女授受不亲,你跟应小姐走得近,就差瓜田李下之嫌了,这叫正经事?诸葛亮说:‘亲贤臣而远小人,则国家兴隆;亲小人而远贤臣,则社稷倾颓。’你倒好,太子殿下那有山水清音的玄圃你不去,佞臣朱异那穷奢极欲的朱门你挤破了头要进,这叫正经事?”

“你不懂我,你不能像应小姐一样懂我。”

“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你说我不懂你?”顾依依失笑,笑着笑着,就沉沉恨道,“你接触应小姐不到十日,就让她的地位取代了我?”

“因为,”张僧繇看着顾依依,“在你眼里,只希望我一生都做一个平庸的老百姓,跟你长厢厮守、白头偕老走过一辈子算好。但是应小姐她不一样,她是知道我要什么和愿意用自己的敏锐、智慧、原则来帮助我的人。”

“张僧繇,你怎么能这么说依依呢?”张小正听不下去,“应小姐她被你说的再好,男女之间的婚事,都要听从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你命中注定了要娶依依,就不要去对有钱人家的千金痴心妄想了。”

应娉婷终于开了口:“依依姑娘,我只是想帮张僧繇,因为我知道张僧繇不是池中之物,他不可能如你所愿、自甘平凡地走过这一生。希望你能明白,我没有过要跟你争抢意中人的想法。请你尊重我和张僧繇。”

侍女翠心悄声对翠屏道:“我们小姐心许的男子是四殿下,哪怕四殿下已经娶了四王妃,我们小姐还是把情愫暗含在心里的,从未透露过。”

翠屏也小声道:“是,我们小姐每次叫四哥哥,心情都是最明朗的。不知道顾家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非说张僧繇和我们小姐走在了一起。”

*

张僧繇放下手里的“龙纹屏风”底料,走下应家府邸的台阶,来到顾依依面前,握了握她的双手,温声道:

“依依,我没有对不起你,我跟应小姐之间没什么。要是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那就是‘知遇之恩’四个字,我把应小姐当作是恩人,应小姐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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