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四十一章 弃暗
金陵城,六扇门。
“钟大人今日也忙于处理公务,没时间见你,慕容捕快还是请回吧。”
慕容渊看向护卫身后紧闭着的书房大门,门上影影绰绰投着张牙舞爪的树影,看不清楚屋内的情形。
有路过的捕快见他又守在了门口,彼此间窃窃私语道:“诶,他怎么又来了。他难道不知道……”
同行的人推搡了下说话人的胳膊,于是那人不敢再多言,匆匆瞥了眼就快步离开了,仿佛生怕沾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今日已是冬月初一。
离林棹月的刑期只剩下两日。慕容渊默默握紧了拳头。
那日他从石佛寺匆匆赶回六扇门,便发现林棹月已不在地牢中,不知被钟灵关去了何处,问起地牢里的护卫也只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蹊跷的是,钟灵也自那天起,整日将自己关在了书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慕容渊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独自擅闯青魔教的暗道——上次的凫水之苦他还铭记在心。
他再次掂量了一下袖中证物的分量,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向门口走去。
庭中栖了几只寒鸦,站在檐上咿咿呀呀,赤红着眼,歪头打量着黑衣青年清俊挺拔的背影。
行至大门口的牌匾下时,青年脚步微顿,却没作停留,头也不回地从横平竖直的“六扇门”三个大字下大步迈了出去。
拐过了应天街的街角,慕容渊牵起早晨便从车马行租来的马匹,轻松跃至马背上,扬鞭而去。
清晨时分,秦淮河尚洇着朦胧雾气,船夫摇橹其上,慢悠悠地淌过烟波碧水,两岸街坊稀稀疏疏开了几扇窗,露出了里头早起洗漱的身影。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踏在青石砖桥上,发出阵阵清脆的马蹄声,吸引了寥寥几个行人的注目。
秦淮河的对岸,有金街。
有金街宽敞明亮,路上一尘不染,明明与其余街道共浴着同一片阳光,却仿佛独自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里,连刺骨的寒风都柔和了几分。街边错落有致地分布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宅院,金陵府尹柳大人的府邸也在其中。
慕容渊牵着马,凝视着头顶上方用金粉简单书写、却无端透着珠光宝气的“柳府”二字,轻轻叩响了大门。
不过须臾,朱红色的大门便开了一道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对慕容渊上下一打量,在他腰间的鱼形玉牌上稍作停留,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柳大人正在用早膳,请随我来。”门缝变宽,门房伸手牵过了他手中的缰绳,吩咐人将马拴在了一边,自己扬起了一张笑脸,殷勤地将慕容渊引进了府。
不同于府外的金碧辉煌,府内倒是十分清雅,只有在细节处才能看出主人家雄厚的财力。路过一株本不该在冬日里开放的牡丹花时,慕容渊忍不住驻足细看了一眼真假。
“您留神,这可是大人精心培育出的品种,仔细碰坏了。”门房面上笑嘻嘻的,脚下却悄悄将花盆往角落里移了移,体面道,“过了前面的长廊,就快到了。”
慕容渊抬头望去,这才发现面前一条笔直的长廊两侧竟是种满了蓝色的牡丹,缀满了清晨的露珠,花团锦簇地往人脸上涌来,恍惚间倒像是入了盛夏。
廊中挂着几串晶莹剔透的琉璃风铃,尽头处隐约能瞧见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袭天水碧色的常服,身形弱柳扶风,正歪坐在一张矮桌边,手中汤匙漫无目的地搅弄着燕窝,似乎没什么胃口。
听见动静,那人偏过头来,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扫向了台阶下的不速之客。
慕容渊正好抬眼,对上了那个眼神。分明无风拂过,他却好像听见廊下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金陵府尹柳臻,原来是个女人。
直到矮桌边的柳大人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慕容渊这才发现,门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余他二人在牡丹丛中,一坐一立。
柳大人不开口,慕容渊就安安静静地候在台阶下,看着眼前的女子继续搅弄着白瓷碗里名贵的食物。半晌,终于听见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六扇门的?稀客啊。”
“六扇门慕容渊,见过柳大人。”慕容渊敛起探究的目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慕容捕快,一大早不去六扇门当值,却跑来我府上?”柳臻细细的眉梢轻挑,一双狐狸眼中看不出喜怒,直直地盯着这个原本长相凌厉的黑衣男人,此刻正不卑不亢地匍匐在自己身前。
“小人自知唐突,只是有件事亟须禀告大人,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不等柳臻表态,慕容渊便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册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她用膳的桌案边:“还请大人过目。”
封皮是用粗染蓝布包着的,看上去平平无奇。柳臻原本只是随意地翻开扫了一眼,却忽然定住了。
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地录下了钟灵收受朝臣贿赂、结党营私的罪证。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铁证如山。
见柳臻看得认真,慕容渊暗自松了口气,依旧跪坐在台阶下。
原来是慕容渊自知贸然前来谈判,人微言轻,只得先亮出筹码。他素来听闻金陵府尹柳大人是个喜怒无常、难伺候的,虽然新科登第后一路平步青云,连升三级当上了金陵府尹,却在上任后无甚政绩,顶多只能算是无功无过。
当中症结,不在金陵府,亦不在柳臻自身。
而在于六扇门。
先帝设立六扇门时,正逢朝堂局势风云诡谲,江湖上暗流涌动,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先帝分身乏术,便听从内阁首辅的谏言,将事关江湖门派的若干公务都放权给了六扇门,这才腾出手将朝堂上错综复杂的世家派系大刀阔斧地修理了一番。
也正因如此,六扇门地位特殊,常要夹在朝廷与江湖之间行事。如今朝中局势已趋安稳,六扇门便处处掣肘,本也成了个费力不讨好的职位。谁知钟灵一朝上任,倒也有几分雷霆手段,不仅将中庸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更是暗中将不少原属于金陵府尹的差事揽了过去,算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