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等待进入网审
廊道里,谭珩与薄栩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之间明明恢复了寻常距离,薄栩却总觉得,方才那枚白色光核还悬在中间。每一次呼吸,每一步稍微靠近或错开,仿佛都还会让某片看不见的星云发生变化。
外套兜里的共鸣星图偶尔透出一点微光。
两人都看见了,又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窗外。
远处的航标和维护信号沿着航轨边缘规律闪烁,像沉睡时的呼吸。
安静持续得太久,某些东西便会慢慢变得具体。具体到薄栩几乎能够重新想起近轨时谭珩眼底的银蓝,想起两个人隔着那一团光,近在咫尺的心跳。
他决定及时挽救一下气氛:“这个项目设计得不太厚道。”
谭珩转头:“哪里?”
“结束以后不给缓冲时间。”薄栩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吐一口气,“画星图很累的,身体累,精神也累,至少应该设置一个情绪复位区,再送每人一杯镇静饮料。”
“共鸣腕环不分析情绪。”谭珩认真考虑了一下,一本正经解释,“所以系统无法判断谁需要镇静。”
薄栩:“……”
两秒后,他笑出了声:“谭工,你有时候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谭珩:“你说那些话,不是为了把气氛调节得轻松一点吗?”
薄栩脚步微顿。
谭珩却已经移开视线,继续朝前走了,平静得像只是随意指出了一项显而易见的操作意图。
薄栩站在原地,笑了一下,刚才悬在胸口的那点热意,终于在谭珩的“配合”下,渐渐远离。
他三两步跟上去,对谭珩说:“行,情绪复位工作做得不错。”
回到酒店套房时,入口的照明已经自动调整成夜间模式,就连银白色地面在两人脚边泛起的光都柔和了几分。
客厅中央悬着几颗大小不一的氛围灯球,细看还会看到表面流动着星云纹理。它们白天只是安静停在天花板附近,薄栩并没有注意,此刻却缓慢降了下来,像几颗被缩小的卫星,沿着沙发与悬浮茶几之间的固定轨道无声运行。
薄栩驻足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颗灯球似乎察觉到视线,缓缓飘到他面前,将光线从暖白调成了清透的淡金。
薄栩惊:“它知道我在看它?”
“视线追踪。”谭珩说,“也会根据人的位置调整照明角度和亮度。”
薄栩向左挪了一步。
灯球跟着他向左。
他又向右。
灯球也随之漂移。
薄栩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个也会随着他移动的悬浮载台,不自觉开始琢磨那十五份茶歇餐现在是否安好。闭门区的保鲜柜比老伙计的运输仓舒服多了吧,但它们是否还会偶尔想起与瑟塔星一个名叫薄栩的平平无奇的小外卖员一同经历的那些颠跛呢?
几秒后,薄栩倏然回神,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低重力搞昏了头脑。
他晃晃脑袋,又连续调整了三次身体方向,那颗灯球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悬在他斜上方最适合照明的位置。
“像一颗很有职业素养的小太阳。”薄栩笑。
“你可以给它设置固定称呼。”说着,谭珩触摸了灯球上的一个按钮。
“然后呢?”薄栩问。
“平时叫它待在原位,只有叫它的时候,它才会过来。”谭珩把灯球向薄栩推近了些。
薄栩看着那颗球:“小太阳?”
灯球立即亮了一下。
客厅控制系统温和地提示:
【临时称呼‘小太阳’已记录】
【是否保存至本次入住档案?】
薄栩沉默一瞬。一来感叹外环的东西怎么都这么认真,二来又在想,保存到档案里又如何,以后他也不会再来了。
“不用保存。”薄栩对控制系统说,“我怕明天退房的时候,它舍不得我。”
灯球的亮度很轻地暗了一格,像真的受到了某种打击。
薄栩盯着它:“它是不是装的?”
“预设反馈。”谭珩说。
“那就是它被预设得很会装。”
谭珩看了薄栩一会儿,问:“困不困?”
“还行。”这两个字刚说完,薄栩便偏过头,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
漂亮的眼尾微红,泛出些许水光。
谭珩轻轻道:“你今天四点多就起来了。”
薄栩没想到他还记得。
“准确地说,是四点二十的闹钟,四点半起来的。”薄栩笑了笑,“以前福利院的老师说过,年轻人少睡一会儿没什么。”
“她大概不会支持睡眠不足的情况还要连续长途驾驶五个小时,之后再参加一整晚活动。”
“那倒没有。”薄栩揉了一下眼睛,“她也没让我晚上顺便创造一片宇宙。”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薄栩的手不自觉摸向口袋。那片星云已经被保存下来。它不再是结束后便自动回收的临时光效,而是真正留下了一份可以被重新点亮的记录。
谭珩看着他,低声说:“去睡吧。”
薄栩点点头,伸了个懒腰,走到开放式衣帽间,从里面拎出会展中心为他准备的一套银灰色睡衣,走向自己的卧室。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谭工。”
谭珩显然并不喜欢薄栩这样称呼他,但他没有说,面上露出正常的询问神情。
薄栩:“明天闭门交流会是几点来着?”
“十点。”
“那我们八点半起床?”
“好。”谭珩很爽快地答应。
然而,两只脚刚踏进去没有三秒,薄栩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哇,这是什么?”
他注意到卧室的落地窗,白天看起来只是一层透明隔光材料的幕帘,此刻正缓慢展开。
幕帘没有完全遮住窗外的北港,而是在真实夜景之上叠加了一层轻薄的全息影像。远处灯火仍在,近处却有一片幽蓝色水面从墙角延伸出来,细小的发光生物浮在水下,随着室内声音荡开一圈圈光纹。
“以太幕帘。”谭珩站在门口,“可以同时调节透光率、隔音场和全息艺术层。酒店预设了很多主题。”
薄栩径直走到窗边,抬手碰了一下“水面”。
指尖当然没有湿,蓝色涟漪却从接触点迅速散开,一群透明的小鱼受到惊动,从他手边穿过去,游进了真实星空的方向。
他招手示意谭珩进来:“还有什么主题?”
谭珩犹豫了一下,迈进去,走到窗边,打开控制面板,选项展开——月海遗迹、低重力雨林、红巨星黄昏、无声鲸群、雷迪深海、古地球四季……
薄栩从头看到尾,十分诚恳地评价:“住一晚上根本看不完,酒店这是逼人续房。”
“可以同时设置多层轮换。”谭珩解释。
“睡着以后它还演给谁看?”
“环境系统。”
“环境系统应该已经看腻了。”
薄栩说着,又被床头柜上那只半透明器皿吸引了目光。
器皿形似花瓶,内部却没有水。淡银色的细丝在瓶壁中缓慢游动,像一张正在呼吸的植物根系。
薄栩靠近时,细丝忽然汇聚,瓶口随之生出一截半透明花茎。
薄栩眼睛张了张:“这又是啥?装饰?”
“生物纳米花艺舱。”谭珩说,“会根据入住者的生物信号生成临时花卉。”
话音刚落,花茎顶端已经舒展开三片浅金色花瓣。
花瓣边缘发着微光,中央却鼓起一只小小的气囊,轻轻震动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
薄栩猝不及防:“它还会叫?”
第二朵花紧接着开放,接了一声更低的鸣音。
第三朵也从瓶口探出来,三朵花很快组成了一段简短却异常欢快的旋律。
控制系统提示:
【检测到入住者精神活跃度上升,已生成星铃花】
【当前情绪主题:好奇、愉悦及轻度亢奋】
薄栩转头看向谭珩:“不是说不分析情绪吗?”
谭珩:“那是星轨共鸣,不是客房系统。”
“外环的隐私标准真是双标。而且……”薄栩又打了个哈欠,“它这分析得也不对啊,我明明困死了。”
“困倦和精神活跃度其实不存在绝对关联,”谭珩认认真真,“就比如有些人明明很疲惫,但是由于咖啡因摄入过量或者睡前过度兴奋等原因,入睡就会比较困难。”
花艺舱似乎检测到新的生物反馈,又长出一朵颜色偏蓝的小花。它没有加入合唱,只安静地向浅金花朵的方向倾斜。
这配色来得太过巧合,以至于生出点不合时宜的暗示性,薄栩再次想到了逐渐贴近的两道星轨,以及曾经靠得那么近的两个人。
他盯着那花看了片刻,在两朵不同颜色的花接触的瞬间,迅速对系统说:“结束生成,切换静音模式。”
所有花朵同时闭合。
空间终于安静下来。
谭珩看着他:“不喜欢?”
“喜欢。”薄栩半开玩笑,“但再让它唱下去,我怕生成一些不适合公开解读的品种。”
谭珩安静须臾,没有追问什么叫“不适合公开解读”,最后只道:“晚安,薄栩。”
薄栩看着他,神情敛了敛:“晚安。”
房门关上以后,薄栩在门边站了两秒。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想起星轨共鸣里的某一刻,或者反复琢磨谭珩说过的某句话。可困意突然从脚底一路漫上来,迅速压过了所有复杂情绪。
从浴室出来,卧室的以太幕帘已经自动切换至睡眠场景。
窗外真实的北港灯火被柔和地压低,幕帘上浮现出一片寂静的暗色海面。没有鱼群,也没有月亮,只有很远的地方偶尔亮起一道极淡的星光。
薄栩走到床边。
【睡眠系统已就绪】
房间轻声提示,
【是否启动体态适配?】
薄栩有气无力:“启动。”
他躺下去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柔软,而是床似乎提前知道了他会把重量落在哪里。
肩背接触床面的每一处都得到了恰到好处的承托。腰部没有悬空,颈后也没有被枕头硬生生顶起。床垫内部的微型力场随着呼吸轻轻调整,既没有失重感,也感觉不到明显支撑,像有一层温和的力量将全身稳稳接住。
薄栩试着翻身。
床面几乎在他动作开始的同时重新分配了承托区域。被褥轻得像一层温暖空气,却能贴合身体,不会因低重力环境下微弱的浮动而离开皮肤。
他又翻了回来:“这东西多少钱?”
系统报出一个足以让人立刻清醒的数字。
薄栩闭上眼睛:“当我没问。”
跟着他进了卧室的“小太阳”缓慢升上去,光线停在极低的亮度。
【是否播放睡眠声景?】
“不用。”
【是否启动梦境记录?】
“不要。”
【是否启用无感翻身辅助?】
“也不要。”
薄栩半敛着眸子:“你就负责让我睡着就行了。”
【已进入深度睡眠引导】
【预计入睡时间:三分四十秒】
“你对自己还挺有信心。”薄栩合拢眼皮。
这一整天实在太长。
凌晨四点二十的闹钟,装满茶歇餐的逐风K3,能源补给站的相遇,不能说太过坎坷但确实没那么太平的五小时慢行道,会展中心,晚宴,北港夜景,以及最后那片由浅金与银蓝共同生成的星云,全都在困意里迅速远去。
三分钟不到,他便失去了意识。
随后,一夜无梦。
**
北港的晨间循环在六点二十分启动。
严格来说,外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日出。商业环与居住环的人工昼夜系统会依照北港标准时逐步改变光照,模拟清晨由暗至明的过程。
客房系统已记录他们今日的叫醒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卧室的以太幕帘开始缓慢变换。
夜间艺术层被撤去。暗色海面无声消散,真实的港区重新出现在窗外。远处航标尚未完全熄灭,居住环的晨光已经从上方缓慢铺开,银灰色建筑被照出一层清透的边缘。
八点三十分,枕边响起极轻的提示音。不是闹钟,更像几颗玻璃珠在很远的地方相互碰了一下。
薄栩陷在床里,没有动。
【当前时间,北港标准时八点三十分】
【商业环已于两小时前进入晨间照明周期】
薄栩慢慢睁开眼睛,依然没有动。
这一觉睡得未免也太好了。上一次睡得这么沉,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或者,他的前半生,根本没有过这么高质量的睡眠。
肩颈的酸胀几乎全部消失,腰背轻得像做过什么专业诊疗。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分钟,终于坐起来。
睡眠系统随即播报:
【本次睡眠时长七小时零九分钟】
【深度睡眠占比——】
“这个不用告诉我。”
【已停止睡眠报告】
薄栩下床时,床面已经自动恢复平整。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一瞬间竟然生出一种舍不得的情绪。
可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他们穷人身上。
“你很危险。”他对那张床说,“容易让人失去奋斗意志。”
洗漱过后,他发现自己昨天的衣服已经被洗熨好挂在衣帽间。
他想起什么,猛地一惊,抓住衣服伸手去掏口袋。
谭珩的手帕还在里面,但是明显被单独清洗过了。血迹已经不见,油污痕迹也变得微不可查,上面还有淡淡的花香。
谢天谢地,手帕没丢。
这外环用的什么洗涤剂,到时候要打听一下。
可是,这心里怎么还是感觉怪怪的?是因为上面原本如阳光般的谭珩的味道被洗去了?还是因为想到某些记忆终究会随着污渍一样淡去?亦或是意识到手帕洗干净了,是不是就该物归原主了?
他心不在焉地换好衣服,又把手帕规规矩矩地放进口袋。
昨晚被他临时命名为“小太阳”的灯球悬在窗边,投下一片干净的白光。生物纳米花艺舱里长出了几枝细长的淡绿色植物,花苞尚未完全开放,只在叶片间发出极低的、类似风铃的声音。
谭珩已经在客厅了。
他站在餐桌旁,身上还是跟昨天一样的衣服,但显然是一套新的。
窗边的量子可变形餐桌上已摆满丰盛的早餐。
薄栩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