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旧事 二十八年前。
原来,徐珠的母亲当年因为生她难产而亡,因此徐桓一直不喜欢这个妹妹,最开始的时候,徐珍也不喜欢她。
至于徐晋元,他对发妻倒没多疼爱,可他只徐桓一个儿子,儿子不喜欢妹妹,他便也很少关注这个小女儿。
反正不过是女儿,最大的作用无非就是嫁人联姻,替他巩固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徐珍如此,徐珠亦然。
不过徐珍素来懂事娴静,又长得随母亲,貌美。所以徐晋元还是会偶尔关心下大女儿。
可是,父亲总说徐珍是长女,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所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弟弟。
母亲还在世时心疼女儿,便也会偷偷偏心些女儿,那时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时,徐珍总觉得一切委屈都烟消云散。
所以母亲刚刚去世的那几年,徐珍很讨厌妹妹。
那是一个雨夜,父亲又一次将她心爱的玩具拿给弟弟。那是母亲生前亲手为她绣的布老虎。
她再怎么哭闹,再怎么和弟弟争执都没有用,父亲只会偏向弟弟。
那夜,她在母亲的牌位前哭了半宿。
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她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重新给她绣一个更漂亮的。
可是母亲不在了...因为妹妹,母亲不在了。
委屈和恨意一涌而上,她走到徐珠的床前,看着那个在床上安静睡着的孩子。
徐珠的眼睛紧紧闭着,看起来恬静又安然。
徐珍十指紧握,想要狠狠拍打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可那个孩子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她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烛火噼啪轻响,她蹑手蹑脚走到徐珠旁边,拿起毛笔在她脸上画了只大王八。
她叹了口气,收起毛笔,心头那抹郁结不散的难过和委屈却也没有消散半分。她又长长叹气,转身将毛笔清洗干净。
再次回过身时,她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小小的徐珠原本紧紧闭着的大眼睛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手上的毛笔啪嗒一声掉下来。
徐珠却只是懵懂的眨了眨眼睛,葡萄一样的眼睛中竟然漾开了甜甜的笑意:“姐..姐姐!”
徐珍压下心头惊慌,也对,一个五岁小孩,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她眉毛一竖,语气有些不善:“才不是你姐姐。”
徐珠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样,只是从床上掀开被子爬下来,小小的身体手脚并用的从床上往下爬,又抬起两条小短腿走到她身边。
她有些生疏地伸出手:“姐姐,抱抱。”
徐珠眼里的期盼几乎要化作实质。阿爹和哥哥姐姐从来都没有抱过她,她记得哥哥就是这么找姐姐抱抱的。
她又有些口齿不清地开口:“姐姐,玩。”
她想让姐姐陪她玩。
她虽然只有五岁,可是她也能明白很多事情,比如爹爹从来不抱她,哥哥姐姐也从来不陪她玩。再比如父亲不喜欢自己,哥哥也不喜欢自己。
姐姐刚刚在自己的脸上画画。
...姐姐也不喜欢自己,但是这是姐姐第一次来找自己。
黑黑的房子里第一次有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香香的,软软的。所以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姐姐刚刚在欺负自己,她想要姐姐抱抱。
徐珍侧过头:“不要。”
徐珠一愣,眼圈顿时开始泛红,亮晶晶的泪水快要盈满眼眶,徐珍顿时呆滞。
…怎么一言不合就哭啊?
徐珠脸上还带着一只大大的王八,她眼里豆大的泪水也越滚越多,将那脸颊上的王八滚得晕开,看着让人只觉狼狈。
徐珍无奈搓了搓脸,她最烦别人哭,尤其是徐桓,每次徐桓哭得时候都是鬼哭狼嚎,不把整座府邸的人吵得睡不着觉不罢休。
徐珠哭的时候和徐桓截然相反,嘴巴瘪起来,眼里全是委屈,却声音很小。
徐珍压下心头烦躁,用帕子随便在徐珠脸上搓了一把,终于蹲下来将徐珠轻轻搂到怀来,不耐地开口:“行了吧?”。
徐珠使劲摇摇头:“姐姐!玩!”
徐珍长叹一口气:“怎么玩?”
徐珠一把抢过来徐珍手上的笔,使劲在墨水里一泡,开始在地上胡乱画起来。
徐珍好奇凑过去看着地上那坨乱七八糟的不明物体:“这是什么?”
徐珠一脸认真:“姐姐!”
徐珍大惊失色:“我才不长这样子!”
徐珠仍旧一脸认真:“就是姐姐!”
她画了一朵云,软软的白白的,就像姐姐。
徐珍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该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她看着徐珠脸上还没擦干净的墨痕,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把徐珠拎到床上,将帕子沾了水,仔仔细细一点一点的把上面的墨渍擦掉。
待她将徐珠的脸蛋擦得干干净净后,徐珠忽然拉了拉她的手,柔软的触感让她心间不自觉软了几分,她看到徐珠从枕头底下扒出来一个布袋子,从那布袋子里面掏出几颗糖放到她手里。
那是徐桓每天都能吃到的饴糖,徐珠却只能在生辰和节日时存下几颗,她把糖放到姐姐掌心,已经有些化了的糖块粘在徐珍掌心,却让她的泪水骤然夺眶而出。
她想起了母亲,她好想母亲,想她的笑容,想她的气味,想她抚摸自己头顶的触感,想她永远温柔的双眸...
妹妹不带阴霾的笑容和母亲的脸渐渐重合,她忽然发现,珠儿和母亲其实长得很像...很像。
她曾怨恨妹妹带走了母亲,却发现原来妹妹也是母亲留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的痕迹。
后来,徐珍生了一场大病,被送到乡下的庄子休养,回来后,徐珠已经大变样。
徐晋元不再忽略这个女儿,每每提及徐珠时,面上都会涌现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不满。
起初徐珍还不明白为什么,直道那天嬷嬷为她讲女则女训,她忽然看到嬷嬷惨叫一声捂着额头,额角被石子砸的头破血流,再一回头,看到徐珠满不在乎地倚着窗户,手里还把玩着一颗小小的石子,将那石子抛起来又接住。
徐珠挑衅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第二日,徐珍忽然被父亲叫走,父亲有些无奈的扶着额头对她说:“你妹妹说你扔石子把嬷嬷的头砸了,为父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你这个妹妹实在是顽劣不堪!你身为长姐,也要多多管教她!”
徐珍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自己在乡下养病了几年,怎么一回来妹妹就成了这副混世魔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