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能给陛下看
临照阁,东暖间。
秦照站在门外等候时,虞听晚正把青皮小册从《潜龙遗录》底下取出来。册子不过巴掌大小,封面没有题名,纸边却因常年翻动微微起毛。她盯着末页那句“帝性多疑,擅以己身作饵,然护短”看了片刻,觉得无论送去还是留下,都像是在给自己挑一种不太体面的死法。
缇珠捧着安神汤站在一旁,方才还敢打趣,这会儿也不笑了:“姑娘不如把那一页撕下来。陛下问的是广义仓私记,又没说每一张都要看。”
“史官撕自己的记录,与户部官员烧账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户部烧账是怕查账贪赃杀头。”
虞听晚被她绕得一时无言。她将小册合起,试着塞进袖袋,露出半截。藏进腰封又太硌,走路时一眼便能看出异样。最后她索性把册子握在手里,推门对秦照道:“广义仓的正式记录尚未誊清,臣明早再送。”
秦照像是早料到她会推辞,侧身让出通往承明殿的宫道:“陛下说不看正式记录,只看虞大人方才藏在大书下面的那一本。”
虞听晚回头看向缇珠。
缇珠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奴婢绝没有告密。秦统领的人守在外面,或许眼神比猫还好。”
秦照只当没有听见,神色平静地补了一句:“陛下还说,虞大人若推说没有这本册子,便让臣亲自进屋搜。”
“秦统领既知道它是史官私记,也该知道本朝祖制。起居郎随侍帝侧,所记言行不得由当朝天子索阅,免得执笔之人因威势增删曲直。”
“臣只会奉命拿人,不会解释祖制。虞大人若要讲,可以去承明殿亲自讲给陛下听。”
他说完便退到廊下,摆明不会闯进来,却也不会空手回去。虞听晚与他僵持片刻,终究披上外衣,带着青皮册出了临照阁。
入夜后的宫城比白日安静,几处宫门都添了禁卫。京仓案牵连甚广,户部十七名官员已有六人被留在大理寺,余下人虽未定罪,府邸外也安排了看守。宫道两侧灯火被风吹得摇晃,巡夜人的甲片偶尔相碰,让这条走惯了的路凭空多出几分戒严后的冷意。
承明殿里仍亮着灯。裴彻刚换过肩后的伤药,外袍松松披着,坐在临窗矮榻上看口供。他面前小几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黑沉药汁映出灯影,显然一口未动。
虞听晚行礼后没有上前,只站在距离小几五步之外:“臣听闻陛下要看广义仓私记,特来说明,此册并非案卷,也不是呈给陛下的奏报。依祖制,陛下不能看。”
裴彻从供词上抬眼:“你在册子里写了朕。”
“臣是史官,记录陛下言行本就是分内之事。”
“既是专记朕言行的册子,今日在广义仓发生的事,你究竟写成了什么样?”
“陛下既然不能亲阅,自然也不该向执笔之人追问。否则史官为求自保,写下的只会是陛下愿意听的话。”
虞听晚来时已经想过,他若以君命强索,自己该如何据理力争。她甚至背好了《兰台旧例》中有关私记的三条原文。谁知裴彻并不与她讲祖制,只朝她伸出手,意思直白得连半句废话也没有。
“祖制留待稍后再讲,先把你手里的册子拿来。”
“臣今日既然穿着兰台官服站在这里,便不能把它交给陛下。”
“虞听晚,朕今日为救你添了一道伤,你回宫便躲起来记朕的坏话。朕只想知道自己挨这根木头挨得是否值得,也算不得违背祖制。”
“值不值得应看广义仓追回多少粮,与臣如何落笔无关。”她将握册子的手藏到身后,“何况陛下救臣时说过,不是为了给后人看贤名。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臣写了什么?”
裴彻被自己的话堵住,眉目间浮出一点危险的耐心。他放下供词,亲自从榻上起身:“朕可以不在意后人怎么看,却想知道你怎么看。”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五步,他一走近,便只剩小半臂距离。虞听晚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身后的坐榻。再退便只能坐下,她只得把青皮册换到左手,试图从他受伤的右侧绕过去。
裴彻没有动右手,只抬起左臂撑在榻边,将她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虞卿方才在门外讲了许多祖制,怎么一进殿便只会躲?”
“臣不是躲,是怕陛下牵动伤口。秦统领若看见臣与伤患在殿内争抢,明日临照阁外大概还要再加十名禁卫。”
“你肯把册子交出来,便不必争抢。”
“陛下肯回去坐好,也不会牵动伤口。”
她说完便矮身往另一边避,裴彻早有防备,伸手扣住她手腕。虞听晚怕他用右臂,下意识靠近一步,青皮册却被压在两人之间。她闻见他衣领间尚未散去的苦药气,也看见他肩后衣料被新换的纱布顶出极浅的轮廓。
“松手。”裴彻看着她,“朕不用力,你自己把册子给我。”
“陛下若一定要看,臣只能毁掉私记。”
“你方才不是还说,史官撕记录与户部烧账没有分别?”
虞听晚心中一惊。那是她在临照阁对缇珠说的话,裴彻绝不该知道。
裴彻看出她在想什么:“秦照没有偷听。临照阁的窗没有关,你们说话时,朕恰好走到廊外。”
“陛下亲自去临照阁,就是为了抢臣一本册子?”
“原本是去送药,听见有人说朕坏话,便改了主意。”
他说得理所当然。虞听晚被他扣着手腕,既不能退,也不能把册子藏回去。僵持间,青皮册从她掌心滑出半寸,裴彻正要取,她忽然松开手,抢先低头咬住了书角。
殿内安静得只剩灯芯爆开的一声轻响。
裴彻的手停在半空,似乎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人宁肯咬书也不肯奉旨。他看了她片刻,唇角慢慢弯起来,起初还只是无声,到后来胸膛轻震,竟真笑出了声。
虞听晚嘴里咬着书,无法辩解,只能瞪他。
“松口。”裴彻好不容易止住笑,眼底仍留着一点亮意,“兰台馆若知道自己养出的史官为了守住两句坏话,当着皇帝的面要吞起居注,大概会把这一段刻在馆门上。”
虞听晚确定他不会再抢,才松开牙齿。青色封皮上留下一圈浅浅齿印,纸角也被唾液浸湿,她看着自己拼死守住的册子,终于生出一点后悔。
“这不是起居注,只是臣的随手杂记。”
“随手杂记都不肯给朕看,起居注岂不是要藏进地底?”
“真正的起居注锁在兰台,三把钥匙分别由三人保管,陛下想抢也抢不到。”
裴彻松开她的手腕,回到榻边坐下。方才那番动作到底牵动了肩伤,他端起冷药喝了一口,眉头立即皱起,却没有叫人换热的。
“既然不能看,你念给朕听。由你挑选内容,朕不碰册子。”
虞听晚揉了揉腕间被他握出的红痕:“陛下听臣念,与亲眼看有什么分别?”
“你可以挑无关痛痒的念,也可以临时改字。朕只听,不查。”
这已经是暴君难得的退让。虞听晚坐到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上,把被咬湿的书角用袖口擦干。青皮册里记了许多不宜入帝王耳中的东西,从裴彻第一次到兰台时靴底沾的血,到他在西市给小贩多留的碎银,甚至还有一句“此人疑心之重,或能与谢少卿共称双绝”。
她从中挑了最安全的一页:“八月初七,陛下召兰台诸官于奉天殿,问玄门夜变当如何记。馆中无人敢答,臣迫于形势,奏称旧藏《潜龙遗录》。”
裴彻靠着软枕:“迫于形势这四个字,是想说朕逼你撒谎?”
“臣只是在陈述当时处境,并没有评判陛下的意思。”
“既然只是陈述,便不必停下来解释。虞卿继续往下念。”
她又念了西市查粮,只把“帝不通市价,买一包炊饼多付三倍银钱”悄悄略过。念到哑九中毒时,裴彻问她是否记了崔氏献药,她便翻过两页,声称墨迹受潮无法辨认。
“临照阁日日烧炭,你的册子倒比凝光殿旧账还容易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