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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76. 孤城寒月

王二带着人回到延安时,天边刚露出一点蟹壳青。

城门开了一条缝。放他们进去的,是沈知微早安排在城门口的老卒。那老卒提着一盏要灭不灭的灯,见着王二他们满身血泥、甲碎衣烂的模样,什么也没问,只把手一摆:“快进。姑娘在府里等着。”

延安城还睡在薄雾里。青石板路面上,前夜的霜还没化,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王二骑在马上,看着这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街。两旁的铺面都还关着板,有几户门前挂着旧灯笼,被风吹得斜斜的,纸面上破了几处洞。他身后的弟兄们也都默不作声。有人伏在马背上,像已经睡着了;有人拿布条把刀柄缠在手上,那布条黑红黑红的,也分不清是本色,还是被血浸透了。这城还和从前一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进了总督府,沈知微果然在堂上。

她面前摊着账册,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灯花已经结了老长,她也没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王二见她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眼底青黑一片,像好几夜没正经合过眼了。他单膝跪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知微却先开口了。

“带回来多少人?”

“一千一百三十七。”王二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沙子磨过。

沈知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倦色已经压下去了。她道:“你起来。先去安顿弟兄们。吃口热饭,换身衣裳。别的话,天亮了再说。”

王二应了,却没动。他望着沈知微,像有什么极要紧的事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沈知微看着他。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姑娘,崇祯在南京,把朝廷重新立起来了。”

堂中静了一瞬。灯花“啪”地炸了一下。沈知微面上没有波澜,只缓缓道:“我知道了。昨日便收到消息了。”

她说完,端起那盏凉茶,送到唇边,却又不喝。她的手很稳,稳得让王二心里发凉。她道:“崇祯没死,便会有下一道旨意。延绥这次,是真的无路可退了。”她放下茶盏,正想再说什么,后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嬷嬷从后堂奔出来,花白的头发散了大半,脸白得像纸。她见了沈知微,两腿一软,哭道:“姑娘!老爷……老爷他晕过去了!”

沈知微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她赶到后堂时,沈敬修已经被人抬到了床上。

他是在书房里晕倒的。周慎行说,老爷今日精神看着好了些,便非要起来看几封从南边来的信。那些信,有些是旧友写的,有些是从南京逃出来的故旧写的。信里话里,不是含含糊糊,便是明明白白。有劝他“早作打算”的,有问他“清帝之诏,是真是假”的,还有一封,是沈敬修年轻时一个同年来信,通篇只八个字:“宁死勿污,以报君恩。”沈敬修看完那封信,也没说话,只将那信纸慢慢折好,放进袖中。周慎行见他要站,便上前去扶。谁知沈敬修刚一起身,脸色就变了。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抽去了脊梁,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往地上倒了下去。

“老爷当时脸都紫了,手跟冰一样。”周慎行站在床尾,急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喊,他不应。我扶,他站不住。后来背到床上,人已经没知觉了。”

沈知微没说话。她几步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五个指头却攥得死紧,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这辈子的命里挤出去。她唤了两声“父亲”。沈敬修没应。他的嘴唇在动,极轻极轻地,像在说什么。沈知微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喊:“我没有……我没有降清……没有……”

她心口像被人从里到外剜了一刀。她更紧地握住那只手,不住地道:“女儿知道。父亲没有。咱们没有。”可沈敬修听不见。他已经烧起来了。那热度从掌心一路烧到胳膊,像要把这老人一辈子攒下的忠骨都烧成灰。他脸上忽然涌起一层不正常的红,眼睛半睁,望着沈知微,眼里全是浑浊的泪。

“知微。”他忽然喊她。那声音又哑又颤,像从肺腑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咳,“咱们沈家……满门忠良……怎么就成了……成了清人的走狗……”

他说完,老泪便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花白的鬓角,在枕上洇开一片。沈知微咬紧了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替父亲擦去那些泪。那泪烫得吓人。她道:“父亲,咱们沈家是什么样,天知,地知,延绥的百姓知。那些人嘴里怎么骂,由他们去。您先把身子养好。这城,还得您来撑。”

沈敬修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半昏半醒,只反反复复地喊着“无颜见先帝”“有负圣恩”之类的话。那每一个字,都像被火烧红的针,扎在沈知微心里。她直挺挺地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从天擦黑一直守到深夜。王嬷嬷进来劝了几回,她都不动。大夫来瞧了,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能不能再醒过来,得看天命。

沈知微跪在床边,脑海里面忽然就闪过一丝属于另外一个她的记忆,那是起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沈家还在西安。有一年冬天,她高烧不退,父亲也是这么守着她,一整夜没合眼。天快亮时,他拿一块温热的帕子,极轻极轻地敷在她额头上,说:“知微不怕,爹在。”如今,换她守着他了。她望着父亲那张已经有些浮肿的、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他的头发,这半年白得太多了。白得像这延绥的雪。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那滴泪落在沈敬修的手背上,极轻,极烫。她飞快地擦掉了。她不能哭。这屋子里,已经倒了一个了。她不能再倒。

后来,沈敬修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沈知微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已经僵了。她走到外间,把门轻轻掩上。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卷。她站在廊下,望着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沉,像要把这延绥的最后一点光都吞掉。

“王二。”她唤。

王二从阴影里出来,抱了抱拳。沈知微望着北边,道:“你方才说,崇祯在南京重立了朝廷。”

“是。”王二道。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道:“那咱们这延安,便是他眼里的一根刺了。他不会放过沈家。更不会放过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他那个人,从来就是这样。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便要谁一辈子不痛快。”

王二不知该怎么接。他想说,大不了反了。可这话,他从前说过。秦锐也说过。如今秦锐不在了。这城,这兵,这满城的百姓,都在沈知微一个人肩上。他说不出口了。沈知微也没有再问。她只道:“把斥候撒出去。北边,东边,都要看住了。三边军没追来,可他们的心不会死。山西的兵,也不知道是什么章程。这城,从今夜起,不能再当太平城了。”

王二领命去了。

沈知微一个人在廊下站到后半夜。她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又黑又长,像这乱世里一道怎么都望不到头的裂口。

坏消息,是四天后来的。

斥候来报,三边的马世龙,和山西镇的人马,合兵一处,已过了延水,正往延安来。两军加在一起,足有万余人。队伍拖得极长,旌旗都打出来了。刀枪在日头底下,亮成一片。

这个消息传进总督府时,沈知微正在给父亲喂药。她听完,手上连药碗都没晃一下。她只道:“知道了。再探。”

她放下药碗,替父亲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前堂。堂中,王二、孙五、耿四平、周慎行都已经到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沈知微坐下来,道:“诸位都说说吧。”

王二先道:“马世龙疯了。这一路上,他自己的兵都快散了,还咬着咱们不放。如今又拉上了山西的人。他这是铁了心,要把延安当投名状。”

孙五也道:“山西那边,先前对咱们,是有几分善意的。过山西时,那些墩台明明看见了咱们,却一箭未发。后来马世龙追到边界,也是山西的兵给挡了。这才让咱们平平安安回了延安。可如今,怎么说变就变了?”

沈知微也没想通。她望着面前那张早已铺开的延绥舆图,手指在延安城的位置上极轻极轻地画了一圈。她道:“吴甡这个人,我父亲与他有旧。山西什么家底,我也清楚。这几年,山西连自己的边军都快养不起了。吴甡比谁都会算账。他早先放咱们过去,又拦住马世龙,是卖人情。可这年头,人情值几个钱?只是我原以为,他再怎么样,也不会跟马世龙搅到一处。山西若想要延安的钱粮,大可以派人来谈。何至于此?”

耿四平道:“姑娘,会不会是清军已经给山西递了话?吴甡怕清人从山西过境,不得不跟马世龙一起,先把后路堵上?”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想不出。她只知道,这一万人,已经过了延水,正往延安来。他们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谈判的。他们来,是要吃下这座城。

“今晚开始,把城外能搬的人、能收的粮,全撤进城里来。一粒米也不给他们留。一口井也不给他们用。城外那些庄子、铺子,值钱的东西来不及搬的,就地烧了。不要留给他们。”她道。

耿四平皱了皱眉:“姑娘,烧了容易。可那些城外的百姓,未必肯走。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那儿,哪能说搬就搬?”

沈知微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道:“不肯走的,也由他们。可粮食必须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总不能让万人大军到了城下,还有现成的粮草好吃。”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延安城动起来了。

那天夜里,城外的官道上全是人。有推着独轮车的,有牵着驴的,有背着老人抱着孩子的。他们从各个方向涌向城门。城门口的火把把半条街都照得通明。有老妇人坐在车上,怀里搂着只老母鸡,不住地回头望。有汉子拉着牛,那牛不走,他便下死力拽。牛的叫声在夜色里传得老远。

也有不走的。有些乡绅,便没走。

第二日一早,十几个乡绅齐齐来了总督府。他们穿着厚实的绸袍,带着家仆,在府门前站着。为首的是个姓刘的乡绅,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他见着沈知微,先作了个揖,面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像在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皮。

“沈小姐。”他道,“外头都传遍了。说清帝给沈家封了王,封了爵,说这延绥、宁夏都成了什么圣女的封地。咱们这些人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地上,遇着事,自然要来问一问。这……到底是真是假?沈家,到底投没投清?”

他身后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有人说,投不投清他们不管,他们只管这兵灾怎么就要落到他们头上了?这延安的兵,到底是用来守城的,还是用来招祸的?沈家到底给句话,别让大伙儿糊里糊涂地跟着遭殃。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些人。他们的脸,她大多都认识。有些是她义塾里孩子的父亲,有些是这几年受了甘薯、水渠好处的地主。可此刻,他们眼睛里再没有从前的巴结与感激了。他们眼里只有怕。那怕让他们把什么都忘了。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一片吵嚷渐渐静了下来。她道,“沈家没有投清。我父亲也没有受清人的封。清帝那道诏书,明明白白就是离间。谁要是信了,才是把刀递到了清人手里。”

那刘乡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知微没给他机会。她继续道:“至于兵灾,你们怕,我也怕。可这场兵灾不是沈家招来的。是清人打进来了,是北京丢了,是有人不信沈家,要拿延安开刀。眼下,你们不进城的,就关好门,别出来。进了城的,粮食、住处,我来安排。可谁要是在这当口,在城里散布些不三不四的话,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情分。”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那些乡绅们面面相觑,到底没人再敢高声。刘乡绅僵了僵,又作了个揖,领着人走了。

沈知微望着他们的背影在晨风里一点一点地走远。她忽然就想起父亲。想起他昨夜在梦里还在喊“满门忠良”。这满城的百姓,这满院的故旧,平日里何尝不把“沈家”挂在嘴边。可到了今日,他们只问一句:兵灾怎么落到我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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