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切告史、罗
凌晨一点一刻,侯腾出发。
从腊戍到皎克西,白天走五个钟头,夜里走六个。司机是参谋团里开得最稳的一个,稳的意思是慢。侯腾坐在后座,把那封电报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隔了十分钟又掏出来。电文他早就背下来了,掏出来不是为了看字,是为了摸一摸它还在不在。
林蔚交代的话一共两句。头一句是当面交给罗总司令,最好把史迪威参谋长也叫起来。第二句是你要人家看着你交,看着你走。
第二句才是正经差事。头一句是送电报,电报谁都能送,译电员骑一辆自行车也能送;第二句是送人,人到了,站在那儿,看着收电报的人把电报看完,这个别人替不了。
车过眉苗的时候天还黑着,过曼德勒的时候东边泛了一点白。侯腾把电报的英文本也摸出来看了一遍。英文本是参谋团夜里赶译的,两个译员对着一盏灯赶了十五分钟,“瓦城之得失无甚关系也”那一句,改了三回。头一回翻译得太直,第二回翻译得太软,第三回两个人吵了起来,最后是林蔚过来看了一眼,说照直译,人家看的是意思,不看你客气不客气。
侯腾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一遍英文,念完替史迪威的脸色预先难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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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皎克西是六点五十分。
长官部还是那所英国人留下的旧房子,门口那块板子刷了漆,写着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部,钉上去半个月,漆已经晒得发白了。哨兵拦了车,看了证件,进去通报。侯腾站在门口等,等了三分钟,出来的是杨业孔。
杨业孔已经穿戴整齐了,眼睛底下两团青,看样子昨天夜里也没怎么睡。
“侯秘书长?这么早。”
“委座有电报,林长官让我送来,当面交总司令。”
杨业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他往里让。
罗卓英出来的时候军衣扣到了最上头一颗,头发也梳过了。这位总司令不管夜里睡没睡,早上出来见人一定是这个样子。他接过电报,先看抬头。
抬头是“林次长”。
他的眼睛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往下看。
“什么时候到的?”
“腊戍一点收到,我一点一刻出的门。”
侯腾看了一眼表,六点五十八分。
他跟林安说过,记人怎么听,人说什么是可以改的,人怎么听改不了。今天轮到他自己记。林安说过,那只手在会上敲桌子,敲得很匀,一下一下,从头到尾不乱。今天早上那只手没有敲,它平平地按在电报的下沿,按得指头尖发白。
罗卓英把电报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侯腾看出来他念的是哪一句: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
他心里先过的是抽屉里那两封。前天那两封他拿着当准信,一封说曼德勒是首都,中外观瞻所系,一封说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他当时读出来的意思是委座要曼德勒。今天这一封告诉他,委座要的是腊戍,曼德勒可以不要。可是委座并没有改主意,委座从头到尾两样都要,只不过前天写在纸上的是曼德勒,今天写在纸上的是腊戍。
还有一层他一读就读出来了。这一封的抬头不是他,抬头是林次长,正文里他是被“切告”的那一个。委座有话,不直接跟他说,跟林蔚说,让林蔚告诉他。他把这一层放到一边,这会儿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一封,第五军那边——”
“林长官另派了一位参谋去第五军。”侯腾说,“跟我同时出的门。”
罗卓英“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里头的东西,侯腾听出了三种情绪。头一个是:参谋团到第五军司令部,开车一两小时;腊戍到皎克西,开车六个钟头。也就是说杜聿明凌晨两点就看见了这封电报,而他罗卓英看见是七点。第二样是埋怨:参谋团越过总司令直接给军部送电报,这在规矩上站不住。第三样隐忍:罗卓英不能提规矩,因为一提,等于说他本来打算拦。
“史参谋长那边?”
“林长官的意思,最好也请参谋长看一看。”侯腾说,“英文本我带了。”
罗卓英沉默了两秒。
“业孔,你陪侯秘书长过去。”
杨业孔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总司令又把那封电报拿起来了,这一回看的是落款:宥亥机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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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住在隔壁那一栋,走过去两分钟。
美国人起得早。侯腾进院子的时候,那位参谋长已经在走廊上了,穿着衬衫,没戴帽子,手里端着一个铁皮杯子,杯子里是咖啡。他的副官迎上来,是一位年轻的上尉,听说是委员长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已经被打了一拳。
史迪威把英文本接过去。
他站着看,看得很快,看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像后头还应该有一页,写着请史迪威参谋长如何如何。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得慢,看到那一句上停住了。侯腾知道他停在哪一句,两个译员吵了半夜的那一句。
“The loss of Mandalay is of no great consequence.”史迪威念了出来,念完用中国话说了一句,“无甚关系。”
他的中国话说得不坏,北平口音。侯腾早听说过这位参谋长在北平住过好些年,正式场合他从来不用,今天早上不是正式场合。
“前天,”史迪威说,还是中国话,“委员长给罗将军的电报说,曼德勒是缅甸的首都,中外观瞻所系。这个我看过。”
“是。”
“今天说无甚关系。”
“是。”
史迪威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衬衫口袋。
“第五军动了没有?”
“报告参谋长,这个我不清楚。”侯腾说,“我只负责送这一封。”
这话说的。
史迪威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动了一边嘴角。
“你们的林将军派你来送电报,另外派人去了第五军。”他说,“送到第五军的那个人,开得快一小时就到了。送到我这里的这个人,开车六个钟头。”
侯腾心想那能怪我吗,但也知道这恐怕是蔚公故意的。他没有接话。
“我收到了。”史迪威说,“告诉林将军,我收到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铁皮杯子还端在手里。
他的副官送侯腾出院子,在门口客气地说了一句,说参谋长今天早上心情不好。侯腾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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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史迪威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摊在那张图旁边。
图上曼德勒周围有一个圈,是他自己画的,画了十天了。圈里头写着几个师的番号,写的时候他心里热乎乎的。缅甸打了三个月,退了三个月,这一回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站住了打一仗!
十天里这个圈被人改了三回。第一回是二〇〇师往东,罗卓英当着他的面点了头,隔了一夜又收回去。第二回是二〇〇师又往东,半夜在公路上罗卓英和杜聿明说定的,他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费了老大劲才叫罗卓英改回去。第三回是今天早上,委员长说曼德勒无甚关系。
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又想一遍,心里的邪火噌噌往上窜:这个缅甸从来不是他的。这个缅甸是他画在别人的纸上的,纸的主人想什么时候拿走就什么时候拿走,拿走以前不用跟他打招呼,拿走以后派一个上校来告诉他一声。花生米。蒋光头。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坐下来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了。
喝完他想到另外一件事:亚历山大。英国人往北走,这个消息他比谁都早知道。曼德勒会战这件事,英国人早就退出了,如今中国人也不干了,兴头头的只剩他一个。他成小丑了。
他没有回电,也不打算回。回什么?回“同意”,那是他同意委员长指挥他的部队;回“不同意”,那是他不同意委员长指挥委员长的部队。呵。
他把纸翻过来,压在图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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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钟,罗卓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