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四十章 玉岚山旧事
丛钰先生娓娓道来——
他们师出同门,乱世之中一个想要救世,一个想要隐世。君子和而不同,陈简夫妇和沈尤在陵水分别,一个进了朝堂,一个隐入山林。
在那个拥兵割据、四分五裂的世道,陈简很快就官至司徒,而沈尤和他的两位家仆携着他那些剩余的金银,一路散财布施粥铺,最后分了两位家仆一笔不小的钱财,遣散他们回乡,独自一人落脚玉岚山,此山人烟罕至,只有一座破落道观,香火并不旺盛。
不过这一切其实正合沈尤的意,他往道观后山往上走,拨开重重杂枝重叶,终于寻到了一处稍平缓的所在。等到确定落脚之时,一身自家中穿来的熟绢交领大袖单衣,早已被划破好几个大口子,衣摆处甚至能看到几道条子狼狈地飘荡几下。可沈尤只看了一眼,便上前几步,眺望山下云雾缭绕的壮阔之景,云海翻滚,远山起伏,他不由得大叹一声“快哉美哉”!
不知隐匿何处奏乐的乐师,忽然加快了琵琶拨弦声,由沉转亮。这些奏乐随着说书人的情绪而变,也给了说书人一个很好的休息空隙。
小满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忽然冒了一句:“说得跟真的似的。”
云青睨了小满一眼:“丛钰先生的说书啊,神就神在,旁人一开始听了都觉得是在瞎扯,迟早有一天会发现,他说的全能被人找到实处。”
李秋白瞧着不常来这地方,也问云青这位丛钰先生在断肠楼待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我听说是得五百年往上了。”云青说得煞有介事,“他若是当了神官,轮回道的修习想必是一等一的。”
李秋白稍一挑眉,不再言语。
耳边,琵琶声忽然舒缓起来,缓缓如春山溪流,丛钰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不过这没有山寺,只有道观,沈尤在山中一晃就过去了两年,携同带来的茶种也终于种成了,山间无大事,但就闲煮茶抚琴,闲看云散日落。非要再忙一些,也就是到道观取一取陈简送来的书信,这两年间,他给陈简送去了两封信,一封是说自己找到了落脚点,第二封是告诉他自己的茶终于种下了。
半年后,沈尤的木屋第一次迎来了他的客人,也是他最想见到的人——正是陈简和妻子颜氏。
沈尤并不知晓,陈简来之前和妻子颜氏说好,预备一份茶叶带给这位许久未见的故交,沈尤嗜茶如命,可当颜氏从库房精挑细选了一份茶叶来,陈简却道:“怎可给它这个?”颜氏不解,陈简自行去库房换了的一块来,同颜氏道:“那是许家送来的,污秽之物怎配送给他啊。”颜氏瞬间会意,许家送的那些是为了贿赂陈简,托他办事,陈简却不愿用这东西去玷污沈尤。
他们循着沈尤在信上所画的路线一路上山,为避免沈尤的踪迹被其他人发现,陈简这一趟甚至让一行护卫车夫留在城外的镇上,亲自驾车前来。上山的道路断在了道观门前,他们循着信上的路线往东北方位向上走,经过一处山涧,又绕过了一大丛荆棘林,往前是一大片不知名的杂草密布,他们依言用木棍挡开绕过去,便见几大座石山,走上去再绕道另外一侧,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院落仿佛建在云端之上,一桌四椅摆放着,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劈柴声。
颜氏忍不住惊叹:“他当真是建了一处世外桃源。”
陈简再也按捺不住,搀扶着妻子快步下了石山,循着劈柴的声音看去——沈尤的长发盘起,额上缠着汗巾抹额,一身短褐麻衣,脚踩一双草鞋,听到动静的时候抬眼看去,尚还维持着劈柴的姿势,或是使力体劳,他没法很快直起身子,就这么弓着身子,一手撑在大腿上,侧首朝陈简和颜氏笑了下,颜氏轻轻颔首,美目中抑制的尽是对眼前此景的震惊,陈简却在远处红了眼眶。
沈尤对陈简夫妇的到来欣喜万分,他带着陈简去看他的茶树,陈简却始终无法从他一身粗布麻衣中抽出来,若不是那俊朗的面容,他几乎怀疑眼前的人还是不是那个沈家公子,甚至于在收到沈尤寄来的书信时,他的脑海里想象的都是他气定神闲地听风烹茶、对月抚琴的模样。
丛钰先生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一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底下这才有了一些动静,稀稀疏疏地交谈几声,声音并不大,就怕惊扰了这些氛围。
听到这里,小满忍不住问:“沈尤家里是得多富庶?”
云青手里剥着香榧,放在小满手心:“这么说,在那个乱世之中,他们沈家的家产全都捐出去为国捐银,剩下的钱都尚且还能买下一座城。”
小满瞠目结舌:“这……这怎么舍得归隐山林啊?”
云青不答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示意小满继续听。
沈尤的这住处虽只有方寸之地,木屋靠着一处巨大的崖壁,还能遮些风雨,往前是被他收拾得规整宽敞的空地,空地上一张木桌四张椅子,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沈尤为陈简夫妇煮茶,三人对坐在院子中,眼下云雾缭绕,山下的村镇屋舍若隐若现却看不真切,陈简并不想把这些朝堂之上的东西说给沈尤听,当初沈尤铁了心要归隐山林,便是不想参与这些纷争,但沈尤主动问起:“去年你回信给我,说在朝中干得很畅快,如今呢?”
陈简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颜氏回以一个温柔包容的眼神。
一阵风起到好处地吹过,带落山上不知那一株树枝上的叶片,浓浓的绿色轻飘飘地在空中悬了几圈,落在地上的小水坑里。
陈简看着那片落叶,道:“随之,这一趟回去,我或许是要走另外一条险路,就跟这落在地上的叶子,干净不了了。”
沈尤沉吟片刻,抬手提起陶壶,执壶的动作从容有度,没有一丝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