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郡主送行,情愫暗生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雾气贴着青石板街道缓缓流动,像一条慵懒的河。萧府门前,四名护卫已经牵着马匹等候,马匹的鼻息在寒冷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马蹄偶尔轻踏地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行李捆扎得结实,两个包袱、长剑、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那尊玉观音,都稳妥地安置在马鞍两侧。
萧云澜站在台阶上,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淡金色的光线正试图刺破云层。今天是个适合远行的日子,风不大,但寒意刺骨。他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公子,都准备好了。”为首的护卫赵虎上前一步,抱拳道。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是父亲从军中旧部里挑选出来的好手。
萧云澜点点头,正要开口,街道拐角处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缓缓而来。前面的马是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穿鹅黄色骑装的少女,外罩雪白的狐裘斗篷,斗篷边缘的绒毛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骑着匹灰马,马鞍旁挂着个不小的包裹。
萧云澜眯起眼睛。
枣红马在萧府门前停下,马蹄声戛然而止。周静姝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深闺郡主。她落地时,狐裘斗篷扬起一角,露出里面鹅黄色骑装的精致绣纹——那是瑞王府的纹样,云纹中隐着一只展翅的鹤。
“萧公子。”周静姝走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落落大方的笑容,但萧云澜注意到,她的眉宇间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晨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落下浅浅的阴影。
“郡主。”萧云澜拱手行礼,“这么早,郡主这是……”
“晨起骑马,活动活动筋骨。”周静姝说得自然,目光却扫过他身后的马匹和行李,“正巧路过萧府,见公子似乎要远行?”
萧云澜心中了然。北行的消息他并未大肆宣扬,只告诉了父亲、弟弟和几个核心的帮手。瑞王府能知道,要么是父亲那边走漏了风声——不太可能,要么就是这位郡主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想起前世对周静姝的印象:瑞王独女,聪慧开朗,厌恶宫廷虚伪,喜欢读杂书、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在那些贵女中,她确实是个异类。
“是,准备出趟远门。”萧云澜没有否认,但也没说具体去向。
周静姝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那个包裹。包裹用深蓝色的棉布包着,扎得整齐,看起来沉甸甸的。她走到萧云澜面前,双手递过去。
“这个,给公子带上。”
萧云澜没有立刻接:“郡主,这是……”
“打开看看。”周静姝的眼睛亮晶晶的,晨光落在她瞳孔里,像两枚温润的琥珀。
萧云澜接过包裹。入手比想象中轻,但体积不小。他解开系着的布结,棉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件折叠整齐的皮裘。不是那种华贵厚重的貂裘,而是轻便的羊皮内衬、外罩细棉布的款式,针脚细密,做工考究。萧云澜拿起一件,皮子柔软,带着淡淡的鞣制过的皮革气味,混合着某种草木的清香——是防虫蛀的香草。
皮裘下面,是几个小瓷瓶和油纸包。瓷瓶是青白色的细瓷,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字迹娟秀:“金疮药”、“解毒丸”、“风寒散”。萧云澜拿起一瓶金疮药,拔开木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三七、血竭、没药混合的味道,比他让府里准备的那些要好得多。
最下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册子用蓝布做封面,线装,不厚,约莫三四十页。萧云澜翻开第一页,墨迹犹新,字迹清秀工整,是女子的笔迹。内容却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北境三州:幽、燕、朔。幽州多山,燕州多平原,朔州接草原……”
“狼廷部落语言常用词对照:问候语‘赛音白努’意为‘你好’;‘巴雅尔’意为‘喜悦’;‘呼和’意为‘青色’,亦为狼廷王族姓氏……”
“北境冬季常见病症:冻疮、寒痹、雪盲。预防之法:生姜、辣椒煮水泡手足;墨镜或黑纱遮眼;羊肉、鹿肉温补……”
“边军驻防要点:幽州有铁壁关、雁门关;燕州有平城、云中;朔州有朔方城、定边堡……”
萧云澜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这不仅仅是“平日翻阅杂书所记”,这是系统整理过的情报汇编。地理、气候、民俗、语言、军事驻防、甚至还有几个主要边将的简单评述——虽然写得隐晦,但信息量惊人。其中一页提到了“朔方城副将陆青崖”,评语只有四个字:“骁勇,刚直。”
他抬起头,看向周静姝。
郡主站在晨光里,鹅黄色的骑装衬得她肤色白皙,狐裘斗篷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耳根有些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郡主……”萧云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北地苦寒,且局势复杂。”周静姝抢先道,语气尽量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萧公子此去,务必珍重。那几件皮裘轻便保暖,适合骑马赶路时穿。金疮药和解毒丸都是太医院最好的方子,我让府里的医官特意配的。至于那本笔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册子上,“是我平日翻阅杂书所记,或有些许用处。公子若觉得累赘,到了北境扔了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云澜知道,这本册子绝不是“随手所记”。要整理出这些内容,需要查阅大量典籍、地图,甚至可能需要通过某些渠道获取边军驻防信息——这对一个郡主来说,绝非易事。
“郡主费心了。”萧云澜郑重地将册子放回包裹,重新系好布结,“这份心意,云澜铭记。”
周静姝看着他小心翼翼收起包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萧云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贵女们常用的浓郁熏香,而是某种清雅的梅花香,混合着晨露和皮革的味道。她的眼睛很亮,直视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萧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父王说,你非池中之物,此去必有作为。”
萧云澜静静听着。
周静姝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冻的,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眼睛,看向他身后的马匹,然后又转回来,像是鼓足了勇气。
“但……也请你记得,”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京城有人……盼你平安归来。”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彻底红了。不是耳根,而是整张脸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一样,转身就往马匹走去。
动作太快,狐裘斗篷扬起,带起一阵微风。风里还残留着梅花的香气。
“郡主!”萧云澜下意识喊了一声。
周静姝没有回头。她走到枣红马旁,抓住缰绳,动作有些慌乱。侍女连忙上前想要扶她,她却摆摆手,自己翻身上马——这次的动作不如来时流畅,差点踩空马镫。她坐稳后,拉了拉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萧云澜一眼。
很短的一眼,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但萧云澜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关切、期待、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春日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然后她扬起马鞭,轻轻一抽。
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朝着街道另一头奔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渐行渐远。侍女连忙上马跟上,两匹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街道拐角处。
萧云澜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个深蓝色的包裹。
包裹很轻,但又很重。皮裘的柔软触感透过棉布传来,药瓶在包裹里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本册子就在最下面,蓝布封面,线装的,里面是娟秀的字迹和珍贵的情报。
晨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枯叶打着旋儿,擦着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小贩的吆喝、车马的轱辘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卸门板的哐当声。京城正在醒来,但这个清晨,对萧云澜来说,有些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包裹。
前世,他也曾收到过“礼物”。柳如烟送的香囊、玉佩、亲手绣的帕子,每一件都精致华美,每一件都带着甜言蜜语。他曾经珍而重之,贴身收藏,以为那是真心。直到家族覆灭的那一夜,他才明白,那些礼物不过是诱饵,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毒药。
从那以后,他对“礼物”就有了本能的警惕。对“关心”更是筑起了高墙。
可是周静姝……
萧云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她脸颊绯红,声音低如耳语:“京城有人……盼你平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