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别墅成了爱巢
寒假过半,别墅里的日子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沈念初把那本《手把手教你读财报》翻了大半。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术语,借贷关系、资产负债表、关联交易,一页一页都是她自己写的字。
江挽生在客厅看英文案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
两个人各占一头,谁也不打扰谁。
某天晚上,沈念初盘腿坐在地毯上,教材摊在茶几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江挽生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看的是全英文的商业案例分析。
“关联交易的审批权限怎么划分的?”
沈念初翻着书找答案。
“看金额和性质。”
江挽生头也没抬。
“超过净资产5%的关联交易需要董事会审批,超过30%的需要股东大会表决。独立董事要发表意见。如果关联方是控股股东或者控股股东的控制企业,回避表决。”
沈念初抬头看她。
“如果控股股东代管别人的股份呢?”
江挽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看了沈念初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锐利,但很快收回了。
“代管股份的表决权归属取决于代管协议。如果没有特别约定,监护人代为行使。但如果被监护人已经成年,代管关系自动终止,表决权回归本人。”
沈念初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她18岁了。
按法律,过了18岁父亲那纸代管协议就该作废,那26%的表决权本该回到她名下。
可唐龙川不动声色地拖着,一边用各种由头把沈氏的股份往外腾,一边暗中去收散户手里那些零碎的股权。
他从没提过代管终止的事,像那26%从来跟他没关系似的。
她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个问号。
没再往下想。
看书要紧。
第二天下午,苏晴发来视频请求。
沈念初接通,把手机支在书堆上。
屏幕里苏晴窝在自己家沙发上,背景是她卧室那盏粉色台灯,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还装。”苏晴笑出了声,“江挽生那个别墅,都快成你们专属的爱巢了,你还跟我装没这回事儿?”
沈念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书往脸前挪了挪,视线从屏幕上挪开,耳尖不受控地烧了起来。
爱巢?
苏晴这嘴,真是越来越能扯了。
什么虎狼之词啊,还爱巢。
那别墅是江挽生家的,她不过是寒假赖在这儿看书,哪就扯上爱巢了。
“什么爱巢。”沈念初低头翻页,“你视频就为了查我岗?”
“我查你岗?”苏晴哼了一声,“我是来听八卦的。快说,你们俩天天一块儿待着,有没有很甜蜜?”
沈念初没接话。
苏晴在屏幕那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我懂了我懂了但不说”的表情。
“行,细节我不问。但你别跟我说你们之间没点什么,我可不傻。”
沈念初不说话了,把书翻得哗哗响。
苏晴没再追问,但挂了视频之后,沈念初总觉得苏晴那眼神会在微信里炸开来。
晚上沈念初饿了。
她下楼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苹果。
李姨已经睡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泡方便面,江挽生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件外套,手里拎着车钥匙。
“饿了?”
“有点。”
“走。”
街角的小吃摊还亮着灯。
烤冷面、煎饼果子、铁板鱿鱼,烟火气混着腊月的冷风。
沈念初要了一份烤冷面加蛋,江挽生要了一杯热豆浆。
两个人站在摊子旁边等。
沈念初的手插在口袋里,暖手宝没带出来,指关节又开始痒。
她把手缩了缩。
烤冷面做好了,摊主递过来的时候江挽生接了过去。
她把纸袋递给沈念初,又把那杯热豆浆塞到她另一只手里。
“你呢?”
“不饿。”
沈念初撕开纸袋咬了一口。
烤冷面酱汁很足,甜辣的,有点烫。
她呼了口气,白色的雾在路灯下散开。
江挽生站在她旁边,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看着她吃。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摊子旁边有个男生大概认出沈念初是校友,凑过来搭话:“同学,我也是华清的,咱们是一个学校的吧?”
沈念初刚要答,江挽生目光落过去,淡淡看了那男生一眼。
不是瞪。
就是看了一眼。
但那个男生声音忽然矮了半截,讪讪笑了笑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沈念初看了江挽生一眼。
江挽生已经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干嘛?”
“吃东西。”
“人家就问句话。”
“问完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开着暖气。
沈念初吃完烤冷面,手指上沾了酱汁,在纸巾上擦了擦。
江挽生开着车没说话。
快到别墅的时候,沈念初忽然开口。
“江挽生。”
“嗯。”
“你说的那个,代管股份,如果代管人同时跟公司有关联交易呢?”
车里安静了几秒。
前方红灯,江挽生踩了刹车。
她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但沈念初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如果关联方同时是公司股份的代管人,”江挽生说,声音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问题不只是利益输送。是利益冲突。”
沈念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利益冲突。
这四个字她说不清哪里扎了一下。
父亲代管她的股份,同时父亲跟沈氏集团有没有关联交易?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从来没敢往这个方向想。
“什么冲突?”
她问。
“代管人替你行使表决权的时候,如果他自己跟公司有交易,他的投票就不是中立的。他可能投对自己有利的票,而不是对你有利的。”
江挽生说得不急,语气里是种把事情摊开来讲的笃定,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简单说,他既是裁判又是球员。”
绿灯亮了。
江挽生松了刹车,车子往前滑。
沈念初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擦过酱汁的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成一团了。
她没有再问。
但脑子里那四个字在转:利益冲突。
她想起唐龙川。
想起他递过来那份文件时说的那句“签个字就行”。
想起他每次提到沈氏集团时闪烁的措辞。
想起他从不让她看年报,从不跟她讲股份的事,从不说那26%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18岁了。
按说代管权早该终止,可唐龙川像忘了这回事,该让她签字的不让签,该让她过问的不让过问。
那26%的表决权名义上在她的名字底下,实际上连一份年报她都摸不到。
车进了别墅的院子。
江挽生熄了火,拔了钥匙,没有马上下车。
她看了沈念初一眼。
“你在查什么?”
沈念初的手指攥了一下纸巾。
“没查什么,就是看书看到的。”
江挽生看了她两秒。
没追问。
推开车门下了车。
晚上回到别墅,沈念初继续翻那本《手把手教你读财报》。
翻到讲现金流量表那一章,书里说:“利润可以做成任何数字,但现金流很难造假。”
她想起一件事。
沈氏集团是上市公司,年报是公开的。
她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沈氏集团年报”。
搜到了。
最近一份是去年的年度报告,电子文档格式,两百多页。
她点开下载。
文件很大,加载了一会儿。
进度条慢慢往前爬,她的手放在触控板上没动,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这是公开信息,谁都能下载。
但她的手指有点发凉。
文件加载完了。
封面是沈氏集团的标识,深蓝色的,棱角分明,下面写着年度报告四个字,再下面是年份。
标识她见过。
小时候父亲办公室的文件抬头上有,蓝色的,印在白纸的左上角。
但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