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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宫墙》

6. 阴谋现行

慕兰凝睡了一觉后,宫人又通传齐婕妤来了。

“快请她进来。”慕兰凝说着起身坐好,她与齐婕妤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直觉齐婕妤与别的后宫女子有所不同,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什么渊源。

齐婕妤独自走进来,示意慕兰凝屏退左右的宫人,慕兰凝不知她是何意,但也照做了。

“人死不能复生,良娣接下来做何打算?”齐婕妤没说什么寒暄的话,一开口便这样问道。

慕兰凝稍有怔愣,她知道齐婕妤有话要说,只是没料到会说得这样直白。

“我无依无靠,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了。”慕兰凝也坦白。

听天由命,宫里无数个女人都是这样过完一生的。

齐婕妤的眸光却极其笃定,压低声音道:“在宫中老死或是出宫为尼,都不是好出路,在尽力一搏之前,良娣不可听天由命。”

慕兰凝诧异地盯着她,如遇知己。

“婕妤缘何为我指点迷津?”

“我也是江州出身,而且我以前就对你颇有耳闻。”齐婕妤毫不掩饰,露出不合时宜的一抹笑意,“你原本是跟顾巡有婚约的吧?”

慕兰凝几乎僵住:“你如何得知?”

齐婕妤从容答道:“顾巡是我表弟,江州上一任节度使是我舅舅。“

竟然是这样,慕兰凝恍然大悟,与伯母交好的齐家夫人正是齐婕妤的母亲,她在花灯会时见过的,难怪她第一次看齐婕妤会觉得眼熟,原来不是没道理的。

慕兰凝强撑着下床来到齐婕妤跟前,好奇道:“不知婕妤的芳名如何称呼?”

“齐繁。”她说起自己本名时,眼眸亮起点点星光。

慕兰凝也不顾宫规礼数,恳切问道:“繁姐姐,你能帮一帮我吗?”

齐繁并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却又为难地反问她:“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被她这样问,慕兰凝下意识说出一个平日不敢想的愿望:“我想出宫回江州。”

齐繁思忖道:“此事说难也不难,但我并非能帮你的人。”

慕兰凝正要失望,齐繁的眼睫轻眨,小声提醒道:“宫里的势力错综复杂,每个人各有所图,我们做不到的事,有时候可以借助别人的手来实现。”

慕兰凝忙道:“愿闻其详。”

齐繁顿了顿,像是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整理一下思绪,突然问起慕兰凝:“你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出的事吗?”

慕兰凝黯然摇头:“没有人告诉我。”

齐繁忍着胸口里一声叹息,低语道:“据我听闻,太子殿下到了桑州,为了办事方便,就近住在一间简陋的驿馆,前阵子桑州进入雨季,河水上涨引起水患,驿卒们便将喂马的干草堆放在避潮的库房,出事的前一晚,当值的驿卒提着灯去清点干草的库存,大理寺认为,就是当时溅出了火星,但那驿卒浑然不觉,后半夜那火越烧越大,太子殿下的上房与库房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才没能逃生。”

慕兰凝的眼眶再次酸涩起来,居然是这样的。

齐繁没有像她那样沉浸在悲痛里,又仔细分析起来:“眼下大理寺查明太子殿下的死是意外,陛下亲自复审了,没发现疑点。不过我在想,这个结论并不是尘埃落定的,倘若将来有人想翻旧账,那这笔账随时可以被翻出来。”

慕兰凝仍在伤怀,道理是不错,可是这跟她有何关系?

齐繁切入了正题:“接下来陛下会立新的储君,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太子是二皇子萧栩,陈贵妃为了稳住她儿子的地位,自然不希望你留在东宫。”

“我?”慕兰凝带着几分困惑,不过很快明白过来了。

她是萧临生前唯一的女人,虽然她没有子嗣,但是子嗣可以过继,以后若有人想利用萧临的死煽风点火,她就会被推出来。

谋逆的人需要师出有名,她就是那个“名”。

别有用心的人可以打着她的名义替萧临喊冤,或是为萧临报仇,如果他们查明萧临本不该死,那么下一个储君便是得位不正。

他们甚至可以过继给她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便是萧临名义上的儿子,之后这个孩子会被推上皇位,她变成名义上的太后,但是她和孩子都会是傀儡。

只要她留在京城,将来保不齐就会有人利用她来煽风点火,不管这团火最后烧向谁,她和下一个储君都不会安稳。

只有她离开京城,下一个储君才能彻底放心,即便将来还是有人追查萧临的死因,新的储君也完全可以应付那个局面。

所以,陈贵妃是希望她离开京城的。

再结合陈贵妃来东宫时那不寻常的言语,慕兰凝甚至怀疑,萧临的死也许真的不是意外。

她想到自己当时对萧临说的那句娇纵的话,想到他宠溺地回应她,“嗯,知道了。”

他不该死的这样不明不白,可是如今她能为他做什么呢?

齐繁在一旁悠悠道:“看你的样子,想必是弄清楚其中的关联了吧?”

慕兰凝胸膛起伏,轻轻点头,一面想着要找机会去见陈贵妃,一面又佩服,齐繁不愧是曾经的御书台女官,心中的谋略比她这个东宫良娣强多了。

她想出宫回江州,是为了长远打算,但是她很快又感到愧对萧临,他毕竟尸骨未寒,她急于为自己谋划,是否太过无情?

可他当时不由分说把她带到东宫,改写了她原本的命途,并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他去桑州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什么都来不及替她安排,她无依无靠,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又有何不可呢?

他们之间不管是劫还是缘,都随着他的离世而结束了。

也许他的死真的另有隐情,可是连陛下都不追查了,她又能怎样呢。

……

慕兰凝找到了能单独面见陈贵妃的机会,是在宫外的永众寺。

东宫上下为萧临守了七日后,棺椁又被移灵到宫外,接受永众寺僧人三日的诵经。一同来永众寺守灵的除了慕兰凝,还有不少朝臣和皇亲国戚,陈贵妃奉陛下旨意,也在其中。

沉沉檀香弥漫佛寺,木鱼声笃笃地响,僧人们眉目低垂,手中捻着念珠,唇齿翕动间,诵经声像雾气散逸开来。慕兰凝望着殿角被敲响的铜磐,已经想好了如何对陈贵妃开口——

“贵妃可否出面向陛下求情,请陛下准我出宫回原籍?”

若二皇子被立为新的储君,这件事对陈贵妃十分有益,所以她应该不会拒绝。

诵经持续一整日,黄昏时才告一段落,其他人渐次离寺回府,只有慕兰凝需在寺内留宿。

不过她也从正殿出来,想看看今日能否跟陈贵妃说上话。

正殿是永众寺最高处,进香的台阶修得有数丈之高,登高望远,慕兰凝远远地打量众人的身影,瞧见陈贵妃已经到了台阶下面,正往轿辇走去。

看来今日要跟陈贵妃错过了,明日再说吧。

慕兰凝只得回身,沿殿旁窄道往斋房方向去。

天色将暮未暮,西边最后一线日光沉下去,廊下便暗了几分。行至偏门处,她脚步一顿,那扇门虚掩着,只留两三寸的缝,像被人匆忙推开又忘了合严。

本不稀奇。可暮色从那道缝里渗进来,并非寻常的昏黄,而是一层黛蓝色,正一点点被墨灰吞没。那颜色透着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天光落进了深潭,凉浸浸的。

门外是一片翠竹,在暮色里深深浅浅地泛着幽光。若起了风,竹叶婆娑会带起一阵清凉。

可此刻一丝风也没有,竹叶静得像被人按住了。

慕兰凝无意停留,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却被什么扯了一下——竹林里站着两个人。

靠前那身形她认得,威亲王,萧临的三叔,今日也来了永众寺。旁人都散了,他竟还没走,反而避到这片竹林里来。

再看旁边那人,一身劲装短打,很是利落,全然不像今日来永众寺的装扮。倒像是仓促赶来的,鞋尖还沾着赶路的尘色。他面朝威亲王,侧脸绷得极紧,眼神四下一扫才凑近去说话。

隔着这么远,慕兰凝自然是听不见的,但是她在萧临身边学会了读他的唇语,偶尔跟自己玩这样的小游戏。

此刻她本无心窥探旁人隐秘,何况天色将暗,未必看得真切。

她抬脚要走。可冥冥间,那下属偏头的幅度恰好将嘴唇送进了她目力所及之处,像是谁无意翻开一页书,偏偏露出了不该看的那一行。

“……从桑州回来了。”

桑州。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慕兰凝脚底一软,扶住了墙。

她盯着那道门缝,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为何有人从桑州回来,要专程避到竹林密禀威亲王?那下属的神情戒备至极,威亲王的姿态却沉得住气,像是早有预料。两个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默契,绝非寻常的主仆问话。

她在门缝后屏住了呼吸。

威亲王沉吟片刻,微微侧首,说了什么。那下属低头听命。

慕兰凝拼命去辨认那个口型,字句却模糊得很,只堪堪抓住末尾几个——

“……不管他……有没有乱说,都不能留活口。”

她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心口发紧。

佛门重地,暮鼓将鸣,他们竟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谈论杀生。

显然,背后牵涉的事非同小可。而桑州、萧临、灭口这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撞在一处,几乎不用细想便拧成了一根绳。她执拗地认定,威亲王要杀的那个人,一定与萧临之死有关。

也许那个人知道萧临究竟是怎么死的。

慕兰凝闭了闭眼,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绪,不是义愤,也不全是悲恸,更像是一种空落落的执念,好像总得为萧临做点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地去谋划自己的余生。

哪怕只是找到那个人,问一句真相。哪怕只是从威亲王手底下抢一条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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