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还没有分开,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于其中,沉睡了一万八千年。
有一天,祂突然醒了,见天地一片黑暗,就抡起大斧头朝眼前的黑暗猛劈过去,于是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盘古头顶着天,脚蹬着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一万八千年,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终于,天地成形,巨神轰然倒下,垂死化身。
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经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世界万物开始运转。
天地开辟后,女娲行走在莽莽榛榛的原野上,看着周围的景象,感到孤独,觉得应该在天地中添一点东西进去。
于是,祂在池边掘了一团黄土,按照自己的样貌捏出了一个娃娃。娃娃落地便活了,对着女娲不停地喊“妈妈”,欢呼雀跃。女娲看着祂创造出来的娃娃不由满心欢喜,便给这个生物取名叫做“人”。
祂用黄泥制作了很多人,大地上便多了属于人的欢声笑语。
这是家喻户晓的远古传说,记录了这片天地如何形成,我们人类如何产生。
小学里面,面带微笑的语文老师这么告诉着懵懂的孩子。
孩子问:盘古和女娲真的存在吗?
老师摸摸孩子的脸: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但我们要心存敬畏之心,感谢天地给予我们生存的地方,感谢人类被创造。
孩子们齐声应好,眼睛很亮。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的头顶,苍穹之上,女娲正主持着一场会议。
这是天界的例行会议,出席会议的主要是4号档案局各队的队长——由鬼领导的除外——以及4号档案局以外,负责其他工作的天人。
张淮在会议桌的一角落座,无聊地撑着脑袋,半合的眼睛越过长桌落在相对而坐的共工和颛顼身上,他们正交谈着什么。明明在千年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也可以友好交谈、互帮互助了。
他看了一会就移开了视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不怒自威相的中年人友好交谈的画面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也不明白都可以化形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变成这样,年轻人的身体不好吗?
他扫了一眼偌大的会议室,男女老少样样齐全,最后落在对面脑袋将将高于桌面的何仙姑身上,扬起唇角,挥了挥手,算是回应她冲自己露出的甜美笑容。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停了,天人们的目光齐齐落在走进来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灰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丸子,样貌平常,眼角能看到细细的皱纹,皮肤粗糙,能看出饱经风霜的模样。她身上还围了一件围裙,上面溅了一块油渍,一切的一切都在说着,她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妇女,但十几双眼睛里都饱含着孺慕之情。
尤其当她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对着所有人微笑时,仿佛有春风拂过,自己正被母亲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臂膀,安心入睡。
孩子对母亲总有天然的信任。
“孩子们,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女娲含笑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座下齐声应好,共工清清嗓子,恭敬地问:“娲皇近来如何?”
“好,都好,我刚给奇奇做完午饭。”
——女娲热衷于体验人间生活,每过一甲子年都会下凡当一次普通人,奇奇是祂这次的人类身份生下的孩子,一个调皮的男孩,张淮去看过一次,还不太会走路的孩子爬到了共工的背上,把他的胡子扯掉了好几根。
“这是例行会议,大家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就行。”
天界的例行会议每五十年一次,主要是汇报这五十年来的工作进展。在4号档案局建立前,会议每百年一次,后来因为《山》经被撕毁,《海》经失踪,4号档案局建立,天界大部分的天人都被调去了档案局工作,且任务繁多,这才增大了开会的频率。
汇报从共工起,蛇形往下。张淮坐在最后,但他并不用汇报。其实他本来都不想来,是女娲觉得他应该听一听,才强硬要求他来。
颛顼真的对得起身上的西装,站起来就是长篇大论,拿腔拿调,张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干脆缩着身体,脑袋往臂弯里一埋,闭上眼睛浅浅地睡了过去。
他难得做梦,在矿洞里听到的声音不断在梦里回响,矿石堆积起来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恼人的声音。
身体被推了推,他一下睁开眼,见一旁的孙思邈挨过来问:“你还有没有植楮?”
张淮挑了下眉毛表示疑问。
“我医馆来了个重度抑郁的姑娘,七个月身孕了,心病我也治不了,担心她想不开一尸两命,就想找你要点植楮,一片叶子就行。”
“你多拿点果实得了,最近到了植楮的结果期,老金那里用不到那么多。”张淮懒洋洋地说。
“太好了,谢谢啊。哦,到我了。”孙思邈见他对面的坐下,急急忙忙站起来进行汇报。
-
会议结束后,天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共工、女娲和张淮。共工对张淮没什么好脸色,见他走近,直接开口质问他:“听颂说你让我们不要再插手矿洞的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才是4号档案局的局长,听颂是我朱明队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命令他。”
张淮耸了耸肩,“你们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矿洞的异常很快就会结束。”
“你到底知道什么?”共工皱着眉问,眯着眼睛审视着他。
张淮没有回答他,反而将视线放在了女娲身上,那双广茂如海洋的眼睛和这个世界的至高神对视着,片刻后,女娲拍了拍共工的肩膀,温声说:“这件事你们不用再查下去了。”
“可是!”共工不可置信地回看女娲,很是不甘。
又是这样,他们至高无上的神,他们的母亲神只有对张淮才会如此不一样,如此退让,凭什么?
共工看向张淮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恨。
“乖,你先回去吧,若是可以,我会告诉你的。”女娲温柔地摸了摸他苍白的头发,就像对待一个调皮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已经白发苍苍。
共工不得已,只能拂袖离开,临走前视线还在张淮身上扫了一遍。
“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等共工离开,张淮状似无奈地说。
“只是小孩子的占有欲。”女娲轻声笑了笑。
张淮不置可否,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上千岁的小孩。”
“不论多少岁,都是我的孩子。”抟土造人的神这么说着。
“可惜,只剩四个月了。”张淮走到玻璃窗前,望着底下云雾翻腾。
女娲一愣,一会才明白过来他话语里的意思,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神情里染上些许落寞,“到今年为止吗?你……”
没等祂说完,张淮开口说:“我会过完今年。”
说罢,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女娲在窗边站了许久,眼睛注视着飘渺的云彩,仿佛能透过它看向大地。手指抚摸着玻璃,祂轻声叹了口气。
一阵阴风袭来,钻进了骨子里,心情竟然莫名烦闷了起来,或许是天气原因,因为抬头一看便是黑压压的乌云,走了没几步,天空便飘起了毛毛细雨,不大,但很恼人。
压低帽檐,压紧口罩,朱好好一身漆黑地走在凌晨三点的大街上。这里是商城前的主干道,路面宽阔,街边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寥寥几盏路灯照不亮萧瑟的街道。
她脚步不停地走过各种二手地摊,胡子拉碴大叔的黑胶唱片和ccd、抽大烟的大爷的按摩正骨、时髦大娘的各种牌子吹风机、年轻姑娘的老旧二手书……这里是凌晨三点开市、早上七点闭市的鬼市。
但朱好好的目的地并不在这,她一路走到鬼市尽头,然后向右一拐,钻进了更加漆黑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年代古老的低矮居民楼,窗户上已经结垢,看不出来是否还有人居住。居民楼的前面停着一排车辆,什么车型都有,皆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知道停放在这多少年了。
车子的前面也摆着摊子,因为没有路灯,摊主们会在摊子上摆上一盏一模一样的小夜灯,不大亮,勉强能看清摊子上不同寻常的所卖之物——每个摊子上都只摆了一样物品,或香烟、或芭蕾舞鞋、或红色印章……
这里,是“鬼市”之后,真正的鬼市。
这里卖的基本上都是灰色地带或者干脆违法的,摊主只会放一样物品来代表自己的业务,只有看出背后含义的客人才能继续交易。
朱好好走到自己的摊位前,在白布上放了一张纸钱,用铜币压着,代表自己是做阴阳生意的,包括但不限于替活人给死人带话、从鬼魂处调查一些活人不知道的事情、让活人折磨死去仇人的鬼魂,一整个宣扬封建迷信。
不过她把摊子开在这里的主要原因是来这个鬼市的客人大多是相信神鬼之说,或者将信将疑但走投无路的人,不需要她多费口舌或者证明什么。
一开始她的业务很单纯,就是从鬼那打听来生前未尽之语。非自然死亡中很多人是突然之间就死了,没能留下任何东西,客人找上她就是要她去找这些话没说完的鬼问清楚,比如遗嘱是什么、传家宝藏在哪、是不是有人害你等等。
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就扩大了业务,找她的客人的要求变得五花八门,比如给建筑师爹烧了定制纸扎别墅后,想问别墅这个布局有什么能改进的年轻工程师,还有想让死去的作者在阴间继续为爱发电的狂热读者。
可以说,在这里,朱好好见识到了人类多样性,大多都黑乎乎的。
她在这里摆摊有两年了,没有常来,隔三岔五来一趟,左邻右舍换了好几拨。这两个月的邻居,左边在摊位上放了一张空白的个人简历表——倒卖个人信息的、右边放了一个长命锁——买卖儿童的。
大概是业务需要,右边的摊主能说会道,喜欢交头接耳。此时,见朱好好坐下,他立刻凑近,同样带着黑色帽子和黑色口罩,露出的单眼皮长眼睛斜着向上看她,声音尖细,语气熟稔:“鬼师,你可有段时间没来了,错过了一位客人呢!”
朱好好平时就不爱和这些人交流,只是碍于在一条街上买卖,面子功夫还会做。但或许是刚经历完赵朝颜和昭昭的事,她看这个贼眉鼠眼的人更是哪看哪不爽,便目视前方,装作没听见。
视线扫过周围一个个暗淡光亮照着的摊子,香烟(毒品交易)、口红(拉皮条)、印章(做假身份)、板蓝根(卖假药)……
朱好好知道,这些人放在外面的世界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加入他们的自己同样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没办法像一个守法的好公民一样,充满正义感地举报打击一条龙,她还需要鬼市的存在。
她在这种地方做这种生意,为的是找到饕餮。
当年之事为饕餮一手导致,害死了她两个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