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5封信
连翘有些怔愣地看着秦燕楚,眉梢在惊愕中微微抬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拿过那个巧克力的时候,另一只手摊开,说:“把你要寄的信给我吧。”
听到她这话,秦燕楚垂眸笑了笑,船舱里没有风,但他身上有种云卷云舒的清冽感。
她也不由跟着笑了,果然,人吃到好东西就会变得和善,觉得世界也不面目可憎了。
秦燕楚将连翘写的信重新递给她,她说:“你怎么当真了?为什么非要寄?只是我的一个玩笑。”
“有些事你不也没告诉我吗?”
秦燕楚的眼神不笑的时候其实挺冷的,连翘抿了口巧克力,拿着那封信时,下意识把心里的所有秘密都盘了一遍。
她已经告诉过他自己曾经将没有邮检的信藏入邮袋里秘密寄出了,他现在就想看邮袋里的东西,而且将她的破邮袋拿了过去,展开看:“不明火源可以送去检测,这并不是什么多难的问题。”
“所以我才没有把它扔掉。”
秦燕楚此时将邮袋卷起,双手环胸道:“我可以帮你送检。”
“交易的代价是看邮袋里的信?”
秦燕楚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能跟连小姐做的交易可太多了,你打算怎么回上海?据我所知,这艘邮轮的船票在黑市里的价格堪比黄金。”
“所以我知道怎么藏在货舱里,更何况我有邮差身份,到哪里都方便,毕竟我们的职责就是走在路上。”
听到这话,秦燕楚在黑暗中侧眸看了看她,连翘掰剩最后一小方块巧克力,递回给秦燕楚。
他没有拒绝,接了过来送到嘴里。
她问:“你怎么还不上去?”
秦燕楚说:“通缉犯也怕被抓到。”
连翘已经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了,说:“你不睡觉吗?”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法睡。”
连翘也不能睡,毕竟身边有一个盯着邮袋的人,但如果不是他对邮袋感兴趣,也不会来给她送吃的。
跟秦燕楚打交道,真是好坏处掺半。
“这艘船什么时候靠岸?”
“十二月七日。”
听到这个答案,连翘心里刻漏一滴。
明天醒来,会是十二月五日还是十二月六日?
她又望着面前的秦燕楚,如果轮回重新来过,他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吗?
如果不记得,那她好像也没办法对他做什么。
因为重来一次,连翘也没办法拒绝他的帮忙,她需要他那几张美金当通行证。
“你这封信我会跟邮袋一起转运到香港邮局,送到域多利道。”
秦燕楚长腿平伸到地面,闲适地一叠,说:“如果能顺利下船的话。”
“秦先生,请不要在这种时候说消极的话,我们要满怀希望,相信一切顺利。”
秦燕楚轻轻“噢”了声:“还真是。”
“什么?”
“人被逼入绝境,到最后就剩下意志了。”
连翘听他的话,目光在货舱底层里环视一圈,忽然笑了笑,道:“那个女人逃掉了。”
“你以为帮她上了这趟邮轮,她就不用再惶惶不可终日了吗,这艘邮轮很快就会到达香港,她身上没有钱,该怎么办啊,小姐。”
连翘拢了拢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秦燕楚说的是那位从海乘手里逃票的女士,也是在说她。
“不用试图说服我和你做交易。”
“害怕吗?”
她没吭声。
秦燕楚继续说:“害怕就不会睡着了。”
连翘握着的拳头更紧了。
“我当然不会睡着,有你这个通缉犯在身边。”
秦燕楚略微点了点头,道:“既然烧毁邮袋的火源特殊,不然你搜我身,看我是不是带了作案工具。”
连翘一脸惊恐地看他,伸手不见五指的仓库里自然是看不清他的脸,她甚至有些昏头,说:“我才没那么傻,这种东西随手就能销毁。”
连翘呵笑了声,扭过头去,将邮袋靠到身后,破邮袋则盖到身上,但其实她根本不敢睡,因为这里除了秦燕楚外,还有别的未知危险。
只不过危险抗衡危险,她才能保持微妙的安全。
说着,连翘看见秦燕楚戴在手腕上的金属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很快就到十二点,第二天来临。
她轻声道:“这个时候,大家都熟睡了。”
秦燕楚食指微动,眼神微侧:“想上去?”
“我想去电报室听广播。”
秦燕楚没出声,连翘问他:“你想听吗?我会接无线电。”
话一落,秦燕楚目光敛下看了她一眼,又笑,声音只落在她耳边,说:“正好,我不会接无线电。”
货舱上的夹板被松开了一角,连翘双手刚好抓到边缘,听见秦燕楚说:“冒犯了。”
连翘抿了下唇,讲:“有劳了。”
男人的手臂托上她的膝盖窝,另一道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背,将她抱上了夹层。
连翘爬上夹层后,转身朝里面的秦燕楚伸出了手。
他将邮袋给她递了上去。
等秦燕楚双手刚攀到豁口的边缘时,连翘的手便去圈住他的手臂。
男人视线在她指尖停留,掠过一丝错愕。
连翘说:“我拉你一把。”
船体沉沉摇晃,秦燕楚膝盖抵上夹板时,连翘一时重心不稳往后倾倒,手却没有松开他,就在脑袋要磕到四周的硬物时,一道掌心托上了她的后脑勺,她急得喘气时,嗅到秦燕楚压在身上的风。
“夜晚浪急。”
他说:“缓一缓就好。”
“抱歉。”
连翘躺在夹板上,头晕目眩地看着秦燕楚从她身上离开。
浪打在四周舱壁,她深深地呼吸,让自己适应这个节奏。
而后慢慢坐起身,强装镇定地跟着秦燕楚走下了悬直的扶梯。
他们在深夜里,回到了更加危险的客舱。
寂静摇晃的邮轮深处像漩涡挖出的巨洞,秦燕楚牵着连翘快步走过通道,两侧的一扇扇圆窗像鬼魅暗影,在她的眼颊处一道道地掠过。
他们在公共客舱的尽头拐进了一扇窄门,这里的空气更冷,两侧一片片白色的金属门上贴了工作间的牌子。
最后,连翘的脚步停在了无线电报室的门口。
她微微喘着气,这道门上有一扇小小的方形玻璃窗,她目光往里看,开着灯,但没有人,这时秦燕楚转动了下门把手,锁紧的。
连翘讲:“现在是他们的非工作时间,但如果等明早再来,就要被那些海乘抓个正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