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柳下酒后破局
华交会第四天,展会彻底步入尾声。
整座世贸商城褪去了前几日的喧嚣鼎沸,偌大展馆空空荡荡,零星只剩收尾撤展的商户。通道里听不到洽谈声、询价声,只有板车滚轮碾地的咕噜声、胶带撕扯的脆响、工人搬运展品的闷沉动静。热闹散尽,只剩一地仓促落幕的冷清。
绝大多数展位早已清空打包,防尘布盖住空置展台,成堆纸箱物料堆在过道两侧。再也没有拎着采购手册的客商闲逛,连路过的人流都寥寥无几。
叶舟安安静静坐在自家展位的折叠椅上,神情淡然,丝毫没有收尾的浮躁。他低头翻理这几日攒下的所有名片、合同底单,将广州、杭州两笔落地订单的合约,单独规整进加厚文件袋,仔细对折封好,妥善收好。近二十万的内销订单稳稳落袋,已经足够撑住厂子现阶段的底气,只是心底那桩悬了三日的外贸期许,依旧未落尘埃。
商陆瘫坐在侧边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剩余的宣传册,拿起、放下,反复摩挲纸页,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无事可做的闲散。他早前三天时刻紧绷、主动揽客,如今看着空荡荡的展馆,连起身吆喝的必要都没有。他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盯着头顶惨白的灯管,长长叹了口气,低声碎碎念叨:“叶主任,今天这光景,根本不可能来新客户了。我本来以为柳下那事儿三天到期、直接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
“展会尾期,不会有陌生新单。”叶舟抬眼,目光扫过空旷通道,语气沉稳,“但柳下一郎特意约今日碰面,不是空耗时间,必然有话要说。”
商陆心头七上八下,前倾身子追问:“那你说今天能谈出结果不?是能继续往下走,还是彻底没戏?”
“未知之事,落地再看。”
叶舟低头瞥了眼腕表,距离约定时间还差十分钟。他将所有文件锁进储物柜,抬手轻轻拍去衣角沾染的浮灰,动作从容不迫:“准备过去。周浩呢?”
“一早就在对面等着了。”商陆抬下巴指了指展馆入口,“抱着笔记本蹲半天了,就等咱们动身。”
叶舟起身迈步走出展位。对面通道里,周浩闻声立刻站直身子,背上帆布书包,指尖夹着钢笔,硬壳笔记本攥在手里,神情严谨端正。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稀疏人流,拐过街角,走进柳下一郎提前预定的临街咖啡厅。
店内安静雅致,人客稀少,轻音乐缓缓流淌。靠窗的卡座里,柳下一郎早已等候多时。他一身浅灰色正装外套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杯微凉的黑咖啡,手边平放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姿态端正肃穆。看见叶舟二人走近,他微微欠身颔首,恪守日式商务礼仪,却没有起身,神色较之昨日,多了几分沉郁凝重。
叶舟从容落座,周浩坐在侧方翻译位,腰背挺直、凝神待命。
短暂两三秒的沉默凝滞过后,柳下一郎率先开口,语速平缓低沉,语气带着明显的无奈与遗憾:「三日間、本部に審査申請を提出しておりましたが、本日午前、山本部長より正式に却下通知を受けました。」
周浩屏息凝神,等他一句话完整说完,目光快速扫过柳下一郎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到对方眼底压抑的无奈,停顿半秒,才精准转述:“他说,这三天他一直在向本部提交立项申请,今天上午,收到了本部山本部长的正式驳回通知。”
柳下一郎垂眸看着杯中的咖啡,指尖微微收紧,继续补充:「山本部長は、中国産の葬具製品に対し、文化的相違と品質安定性への懸念を示しております。海外新規カテゴリの大量発注はリスクが高いと判断され、立ち上げが認められませんでした。」
周浩在翻译前微微点了一下头,确认自己没有漏听关键信息,才不急不缓开口:“山本部长认为,中方棺木类产品涉及民俗文化差异,总部不信任中国制造的品控稳定性,判定海外新品类批量采购风险过高,直接否决了全部立项。”
一番话说得客观直白,彻底封死了本部官方合作的路子。卡座间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叶舟神色平静,没有错愕,没有失落,只是静静看着柳下一郎。他清晰捕捉到对方桌下微蹙的眉眼、不自觉轻敲桌面的指尖——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却藏着不甘与愧疚。柳下一郎不是敷衍推脱,是真心尽力过,只是受制于本部层级,无力突破桎梏。
但叶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柳下一郎在说到“被驳回”时语气低沉,可他说完后,手指在桌面上那两下轻敲,不像是对结果的无奈,更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意料之后的下意识反应。柳下一郎今天穿了一件比昨天更正式的外套,领带也换了一条更稳重的颜色,连桌上的文件袋都比昨天厚了一些。如果只是为了来说一句“被否决了”,他不需要穿成这样。
柳下一郎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说了一段话。这一次他说得比刚才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之后终于按捺不住的急促:「帰国後、私自身で試算してみました。日本の市場価格は、同サイズの桐木製棺で約十万から十二万円。日本円で十万円は、人民元で約七千元です。あなた方の販売価格は千元程度だと思いますが——」
周浩侧耳听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捕捉到柳下一郎说这句话时指尖突然收紧的动作,转向叶舟压低声音转述:“他说——他回日本之后,私下核算过。日本市场上一口同规格的泡桐木棺木,终端售价大约在十万到十二万日元之间,折合人民币七千到八千元。而我们的出厂价,按榉木餐桌六百元的价格体系类推估算,棺木产品如果在一千元级别,中间的利润空间——”
周浩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翻错,声音微微压低:“他说,以他的估算,扣除物流和关税之后,单口棺木的净利润至少在四到五千元。这个价差,足够支撑他跨过本部——他甚至直接说,他做过十五年木材贸易,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价差。这个价差,他说,值得赌一次。”
最后一句周浩放慢了语速:“この価格差は、賭ける価値がある。”
叶舟听完,看着柳下一郎。他听懂了——这句话才是今天的核心。前面所有的抱怨和铺垫都是为了这句话做注脚。柳下一郎已经算清楚了这笔账,他不是来诉苦的,是来确认叶舟这边的产能和价格还能不能稳住。他需要叶舟给他一个足够坚实的理由,让他有底气去赌这一把。
柳下一郎的目光没有回避,手指在桌面上收回去,放在杯子旁边。
叶舟笑了一下,没有在咖啡厅继续谈下去,而是先站了起来:“柳下先生,到饭点了。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边吃边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周浩翻译过去,柳下一郎闻言明显一怔,抬眼看向从容温和的叶舟,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沉默片刻,他微微点头,语气松缓:“承蒙盛情,那就叨扰了。”他起身夹好牛皮文件袋,褪去几分职场拘谨。
叶舟转头叮嘱周浩:“你回去叫上商陆,让他先过去点菜备席,我们随后就到。”周浩应声快步离去。
二十分钟后,雅致菜馆的二楼包间内,氛围彻底松弛下来。圆桌菜品摆满大半,一瓶高度白酒开封就位,酒香淡淡弥散。商陆手脚麻利地摆好杯盏碗筷,看见两人进门,立刻满脸热络地上前招呼:“柳下先生!快请坐主位!奔波三天辛苦您了!”
柳下一郎看着满桌佳肴与透亮的白酒,微微迟疑,站在原位没有落座。商陆性子爽朗通透,深谙人情世故,半劝半扶将他引至主位落座,笑着打圆场:“上海这几日天凉,喝点白酒暖身子,热闹热闹!不拘商务客套!”
柳下一郎低头凝视杯中澄澈的酒液,抬眼用略显生涩的中文轻声询问:“这个……很烈吗?”
周浩轻声翻译完毕,商陆哈哈大笑:“烈才够诚意!您喝不惯随时换清酒,咱们随心来!”
柳下一郎微微摇头,眼神坦然:「いえ、これで大丈夫です。」(不用,这个就可以。)话音落,他主动端起酒杯。
商陆立刻举杯上前,姿态真诚恳切:“柳下先生,我敬您第一杯!这三天您反复核验样品、对接总部、费心奔走,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您这份认真真心,我们全厂都记在心里!”
周浩同步翻译。柳下一郎举杯轻碰,颔首致谢:「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白酒入喉辛辣灼烧,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放下酒杯,硬生生咽了下去。
酒过两轮,氛围彻底破冰。商陆一边殷勤添酒,一边絮絮碎碎念叨:“柳下先生,您是真懂行,一眼就看中我们泡桐木的优势。您不知道,这批木料,我们叶主任亲自盯了半个月风干除湿,含水率、平整度都是严格对标标准,品质绝对经得起核验。只要有合作机会,我们一定做到最好!”周浩逐句精准翻译。
柳下一郎静静聆听,神色愈发柔和,默默点头,又自酌一口白酒,心底的隔阂一点点消融。
席间闲谈渐热,商陆笑着说:“说真的,第一次听见您的名字,我还听错了,以为是柳下随,后来才知道是一郎!周浩跟我说,一郎是独当一面的意思,跟我们叶主任一模一样,都是能扛事的人!”
周浩巧妙筛掉玩笑破绽,精准译出核心心意:「私たちは『一郎』という名前が素晴らしいと思っています。『一人前の男、独り立ちする人』という意味で、うちのリーダーと同じ、頼れる方です。」
柳下一郎闻言,眼底终于染上浅浅笑意,神色彻底舒展,轻声确认:「『一郎』の名は、自立し、責任を持つ者の意味です。」
“一郎之名,寓意自立自强、独当一面。”周浩快速译完。
“对!就是这个理!”商陆一拍桌面,格外热忱,“您是独当一面的能人,我们叶主任也是踏实干事的人,咱们合作绝对合拍!”他举杯一饮而尽。
叶舟全程话不多,安静端坐席间,适时夹菜、碰杯、添酒,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他始终在观察,看着柳下一郎三杯白酒下肚,僵硬的职场气场彻底消散,眉眼松弛、言语坦诚,已然卸下所有防备。他心里清楚——柳下一郎那句“值得赌一次”不是酒后的胡话,是他在咖啡厅里就已经计算清楚之后下的决心。酒只是让这个决心出来的速度更快了一点。
时机成熟。叶舟不动声色递出眼神,商陆立刻心领神会,顺势接话推进:“柳下先生,饭后我们找个清静地方坐坐,放松聊聊,不谈公务压力,只聊行业行情。”
柳下一郎抬眼看向叶舟,对视两秒,读懂了对方的通透与诚意,不再拘谨,颔首应下。
换至清静茶室,灯光柔和,无人打扰。清茶入盏,酒香未散,氛围松弛自在。商陆陪在一旁递烟倒茶,闲谈展会见闻、中日家具行情,氛围愈发融洽。几杯茶水过后,酒意翻涌,柳下一郎话匣彻底打开,不再藏着掖着。
他端着茶杯,语气笃定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