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卧底
萧群玉和裴砚修在书房里对坐，案上摊着蓝姚留下的密信与路线图。
萧群玉指腹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墨线慢慢捋过去，在雁门关的位置停了停。
她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小半个时辰，从这一条线看到另一条线，像是要记住每一处转弯和岔口才肯罢休。
裴砚修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萧群玉才松开手指，认清现实般问他：“万一你去了，北荒不放你回来怎么办？”
裴砚修的手越过案面，覆上她的手背，将她冰冷的指尖拢入：“我会回来。”
萧群玉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说得轻巧。你忘了上次伤没好透就去石炜山的事了？那次要不是刀疤放了你，你早就被捆在寨子里当肉票了。”
裴砚修被她这虚张声势的模样逗得一笑，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们做好了准备。有接应，也有退路。”
裴砚修点了点路线图：“谢清安会安排两路人马在边境接应。即使是最坏的情况，我手里还有信号弹，可以直接召北郡旧部。”
萧群玉听着，紧攥的拳头松了松，可那股绷着的气还是没彻底散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跃动。
“六个月。”她妥协，“六个月不回来，我就带兵去北荒把你抢回来。”
裴砚修唇角弯弯：“好。”
萧群玉无比珍重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挂在他腰间：“裴砚修，只是我母后留给我最后的遗物，你要好好把它带回来，若是弄丢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好。”裴砚修摩挲着温润的玉，轻声应和。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商队便出发了。
裴砚修身着半旧灰褐色短打，外头罩了件磨出毛边的皮坎肩，头发随意束了一把，腰间的佩刀也换成了寻常商队护卫用的那种窄刃短刀。
他身后是钟鸣和二十名扮成商贩的亲卫，马背上驮着货箱。
萧群玉手扶门框，目送他们远去。
裴砚修一行人沿商道北行十四日，出关后改走小路，又行了三日，终于和岑歇的人接上了头。
接头的集市很小，灰扑扑的土墙围着百十户人家，逢单日有集，往来的多是贩盐和皮货的商贾。
裴砚修扮成从安都出来的落魄商人，因得罪权贵，不得不北上投亲，货箱里装的，也只不过是些不大眼的绸缎和药材。
岑歇派来的人观察了他几日，每日记录他与客栈人的言谈举止，还有出摊时间。
某日夜里，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来人三十出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递了一句话：“我家主人请先生喝杯茶。”
裴砚修跟着这人穿过曲折的巷子，在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内见到了岑歇。
此人比传闻中要瘦小些，面容清癯，眉眼中带着文士特有的那种沉静。
他请裴砚修坐下，亲手斟茶，两人聊了一刻钟北郡风物和商路行情。
话题间隙，他看似不经意一问：“裴将军为何来此？”
裴砚修端着茶盏，垂眸无奈至极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军二字，不敢当了。裴崇通敌问斩，我虽未受牵连，可满安都谁不戳我脊梁骨？长公主那边也过不下去了，她性子烈，又不喜爱我，整日吵着要休夫。”
“与其在那看人脸色，不如出来讨条活路。”
他提裴崇时，身体本能地颤了颤。
岑歇恰好捕捉到这点微小动作，闻言只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两人日日谈论北郡，这么说了三日，裴砚修被他带入了北荒汗王的帐中。
帐子内里铺着厚毯，中央火盆烧得很旺，四周有几位身着明黄色衣衫的舞姬蓄势待发，周遭弥漫着一种羊肉和奶酒的膻味。
北荒汗王坐在主位上，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
裴砚修上前行了北荒的礼节，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安都布防图。
图是谢清安画的，布防位置半真半假，乍看细密周全，实则经不起推敲。可越是这种真假参半的图，越像是从内部偷出来的真货。
汗王低头细细打量，大笑起来，笑声浑厚，惹得帐中几个侍从都跟着笑了。
他转头对岑歇说了什么，用的是北荒话，裴砚修听不太懂。
但帐中的气氛松快许多。汗王示意舞姬给裴砚修倒酒，又说了几句官话。
裴砚修接过酒碗，仰头喝尽，这里的酒液辛辣，滚入胃底，烧得身子难受。
钟鸣守在帐外，背着手，像寻常侍卫一样垂眼站着。
帐中的大笑和说话声偶尔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裴砚修不卑不亢的嗓音，让他想起自家将军刚入军帐那些年，也是这般低下、卑微。
钟鸣不自觉捏紧拳头。
——
永昌元年四月。
萧群玉开府后头一次正式参与朝会。
她身着绛紫色朝服，站在百官前列，风光无限。
前几道折子都是寻常琐事，什么秋粮入库，什么河工银子，什么官员调动，一一念过批过，便也揭过。
直到一位礼部老侍郎出列，言辞犀利恳切：“……臣闻乐阳长公主开府以来，频频过问六部政务，乃至干预军机要事，此有违祖制，恐令朝野不安。臣恳请陛下明示长公主府与六部界限，以正朝纲……”
几位老臣不约而同看向萧群玉，后者不喜不怒，面色平平，仿佛这说的不是她似的。
萧子真闻言，也不恼怒，只是轻轻将朱笔搁下，淡淡道：“祖制若好，朕便遵。祖制若不好，朕便改。朕的姐姐替朕守过城、打过仗，朕信她。”
满殿鸦雀无声，老臣讪讪退下。
萧群玉侧头瞧了萧子真一眼。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腰背挺直，眉目沉稳，跟一年前在学监里那个阴阳怪气的纨绔判若两人。
这一世，终于不一样了。
萧群玉欣慰地想。
散朝后，萧子真留了萧群玉在御书房批折子，他自己坐在对面写一道新政的诏书。
萧群玉批了几本瞧他，见他写得认真，笔迹都比从前端正不少。
她笑了笑，拿笔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从前太傅让你抄书，你鬼哭狼嚎的，如今倒是自己提笔了。”
萧子真也笑着，但没抬头：“太傅说得对，当皇帝什么都可以不会，不能不会写字。”他写完将诏书推过来，“阿姐你看，这条开女学的政令行不行得通？”
萧群玉接过瞧了许久，眼里隐隐有泪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萧子真挠挠头，罕见有些不好意思：“守城的时候，我看见你站在城墙上，就想着日后若是我当了皇帝，一定要让天下女子同你这般，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