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 第26章潜入
营地的火光在黑暗里烧着,像一只巨兽半闭的眼。
沈夜和陈七趴在营地东南方的草洼里,已经一动不动地趴了将近两个时辰,马大顺在他们身后三里外的一个土包后面,怀里揣着两块饼和一根备用的火绳。三个人入夜时分的暗号已经对过——三声长的是往东来,三声短的是往西来。
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营地最外圈的毡帐不到三百步。
风从北边来,篝火的烟斜着飘向东南——正好朝他们脸上糊。沈夜把脸埋在草里,用袖口捂着口鼻,烟味里混着羊膻、马粪和烤肉焦糊的气味,浓得呛人。
"看。"陈七用气声说,下巴朝营地西侧微微一抬。
沈夜看过去,营地西侧,一个披着皮袄的哨兵从一顶毡帐后面转出来,沿着营地的外圈慢吞吞地走。他的步子很慢,手里的火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走到西侧第二堆篝火的位置,他停下来,和篝火边坐着的另一个哨兵打了个照面。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先前那个哨兵转身往回走,消失在毡帐之间。
"从西边数,第六顶帐到第七顶帐之间,有一片空当。"陈七说,"他们换岗的时候,两个哨兵都在西边碰头,碰头的工夫,东边的口子没人看。"
"多久?"
"我数了三次,最短的一次是四十七息,最长的一次是一百二十息。"陈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两次换岗的间隔,一次是整整一个时辰,一次是一个时辰又两刻。"
沈夜在心里,一个时辰又两刻——下一次换岗,大约还有小半个时辰。
"等。"他说。
两个人重新把脸埋进草里,汗从沈夜的鬓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进土里。初冬的夜,草叶上结了薄薄一层霜,他的胳膊压上去,凉意从皮肉直钻到骨头,但他不敢动。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一。
陈七忽然按了一下他的手。
"来了。"
营地西侧,那个披皮袄的哨兵又转了出来,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两个哨兵,一前一后,往西边碰头点走,火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陈七说。
两个人从草洼里无声地滑出来,贴着地面朝营地的东侧爬去。爬行的姿势是龚三练出来的——手肘和膝盖交替着地,身子几乎不离开地面,像一条在草里游动的蛇。沈夜爬在前面,陈七在后,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浅,浅到胸腔贴着地面的那一小片草都不怎么起伏。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最外圈的毡帐在火光下投出一片黑影,沈夜滑进那片影子里,背贴着毡帐的围毡,停了下来。围毡是粗羊毛织的,透过来的热气烘着他的后背——帐里有人。他听见帐里传出一阵低低的鼾声,还有翻身时皮褥子的摩擦声。
陈七跟上来,贴在他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陈七的手指在沈夜的手背上划了三下——问:走哪边?
沈夜指了指东边——两顶帐之间的缝隙。他记得赵启明教过:毡帐的门口朝南,帐与帐之间的缝隙朝东朝西的都有,但值夜的人只会盯着门口的方向看。
两个人从帐与帐的缝隙间钻进,营地的内部比外面更亮——篝火的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每一顶毡帐都照得半明半暗,沈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新的味道。
不是羊膻,不是马粪,不是篝火——是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人身上的汗臭,就在他右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顶毡帐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光着上半身的蒙古武士钻了出来,脚步发飘——喝多了。他踉跄着走到帐后,背对着沈夜和陈七,解开裤带,开始小解。
五步。只有五步。
沈夜整个人贴死在毡帐的围毡上,他屏住了呼吸——不是深呼吸后屏住,是瞬间把剩下的半口气锁死在胸腔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一样地响,响得他怀疑整座营地都能听见。
水声、热气,那武士尿了很久,久得像过了一辈子。尿完,他打了个尿颤,晃晃悠悠地转身往回走,他走的方向,几乎正对着沈夜藏身的位置。
沈夜的手摸上了腰间的暗钉。
三丈。两丈。一丈。
武士从他面前一步之外晃了过去,他眼皮都没抬,嘴里含糊地哼着什么,掀开门帘,钻回了帐篷。
门帘落下来,沈夜把那半口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陈七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他转过头,看见陈七的脸在火光里白得没有血色,但陈七冲他点了一下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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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营地的阴影里移动,像两片被风吹着走的碎叶。
沈夜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在陈七刚踩过的地方——两个人只留下一行脚印。营地内部的布局和赵启明画的图几乎一样:外圈是普通士兵的毡帐,往里去是马圈,再往里,是堆放辎重的空地。
马圈在东边,沈夜数着马桩——一排,两排,三排,桩上拴着马,马的鼻息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水在冒泡。他没敢数得太近,只贴着马圈的围栏摸过去,马桩少说有三四十根,但拴着的马不到一半,空桩子上的缰绳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马分出去了一部分,"沈夜在心里记下,"要么是巡逻,要么是接人。"
再往里,是辎重地,几十口草料袋堆成三堆,用油布盖着。草料堆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具马鞍——不是行军用的那种简鞍,是上了漆的、带铜饰的战鞍。沈夜伸手在一具马鞍上摸了一把——鞍桥很新,漆面光滑,没有长途骑乘磨出来的痕迹。
"新配的鞍,"他又记下一笔,"要么刚补了马,要么刚补了人。"
没有火器,他贴着每一堆辎重都看过了——没有火药桶,没有佛郎机的子铳,没有一杆三眼铳的影子,连箭捆都是普通尺寸的,没有加重的破甲箭。
纯骑兵,马多,刀快,机动性极强——但没有攻坚的能力。这样的营地打不下一座有城墙的卫城,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快速移动,切断道路,截杀援军。
然后沈夜看见了那顶帐篷。
营地的正中央,一顶与众不同的帐篷,不是普通的白毡帐——是深灰色的,比周围的帐高出半截,帐顶的缨子不是红的就是黑的,在火光里看不真切。帐篷外面站着两个侍卫,不是普通的哨兵——他们不靠火堆,站在帐门两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其中一个的腰间,挂着一把沈夜只在罗爷的铺子里见过的刀——不是草原上常见的弯刀,是一把直脊的汉式腰刀。
明人,沈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一个挂着汉刀的人,站在蒙古营地里最华丽的一顶帐外。
他想再往前,被陈七按住了。
"够了。"陈七用气声说,眼神朝那顶帐的方向一扫,"再近就出不去了。"
沈夜也明白,他们今晚带回去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顶深灰色的帐篷,把它在脑子里刻下来:位置、大小、帐顶缨子的颜色、门口侍卫的数量、那把汉式腰刀。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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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比潜入更难,人在营地里待得越久,胆子越虚,动作越急,动静越大。
两个人原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