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第十章咳血的文学少年
嘉年华场地在港南区最靠海的那一侧。
琴酒把车停在距离场地入口大约三百米的位置,从一条侧巷里步行靠近。
午后的太阳把海面照得发白,货船在远处缓慢移动,汽笛声隔了很远传来,闷而沉,像海在打哈欠。
芥川走在他身后半步。那条灰色围巾今天被他缠了两圈在脖子上,围巾尾端压在风衣领口下面,只露出一小截。
琴酒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他注意到芥川今天把围巾戴上了,而他戴围巾的方式不像是在保暖,更像是要把某样东西"放好"。
"入口在那边。"芥川指了指前方。
嘉年华场地的入口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柱上还贴着去年活动留下的褪色海报,上面的字被雨水冲洗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栅栏门锁着,一条铁链缠绕了四圈,锁头是崭新的——和医疗站的三楼窗户一样,表面的破旧和细节的崭新形成了鲜明对比。
"锁换了。"琴酒说。
"和医疗站一样。"
两人没有靠近那扇门。他们在距离五十米的巷口停住,琴酒用手机拉近镜头拍了几张照片。从镜头里能看到栅栏门内部的情况——一片空旷的混凝土场地,几顶固定帐篷的钢架还杵在地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场地的最里面,靠近海堤那一侧,有一栋低矮的灰色建筑,像是仓库或者设备间。
"那栋楼。"琴酒说。
芥川的视线也落在那栋灰色建筑上。他闭了一下眼,琴酒知道他在用罗生门的感知能力扫描。过了几秒他睁开眼,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下面有人。"
"几个?"
"至少六个。"芥川说,"可能有更多。能量场的边界不清楚,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被什么干扰?"
"不知道。"芥川的手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但和在下的异能类似——某种会阻断感知的东西。"
琴酒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有人在这个嘉年华场地下方设置了某种"屏障",专门针对异能者的感知能力。
这意味着地下区的防备级别比医疗站高得多。
"不进去。"琴酒说,"今天只是确认位置和防备级别。确认完了就撤。"
芥川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短暂的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转身离开。琴酒走在前面,芥川跟在后面,脚步和来时一样轻而快。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侧巷,走向停车的方向。阳光斜照在狭窄的巷道里,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成两道平行的黑色线条。
走到巷口的时候琴酒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芥川站在巷子中央,一只手撑着墙壁,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芥川。"
芥川没有抬头。他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但琴酒还是听到了那声咳嗽——先是一声压着的、闷的,然后是一连串无法再压制的剧烈的撕裂声。
那声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从体内拽出。
琴酒两步走回去。
他伸手要扶的时候,芥川松开了捂着嘴的手。琴酒看到了他掌心的一小片红色——不是粘稠的血丝,是液体状的、鲜红的、像是从某个破裂的细小血管里涌出来的。
"……在上……没事。"芥川的声音被咳声扯碎了。
"没事个屁。"琴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巷子里侧带,那里有一小片阴影,"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芥川靠在墙上,咳声慢慢缓下来,但呼吸仍然急促。
他的脸色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的红色在迅速褪去。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咳嗽了两声,最后只说了几个字:"进巷口的时候。"
进巷口的时候——那已经是十分钟之前了。这个人从十分钟前就开始不舒服,但他什么都没说,一直忍到了现在。
琴酒想到医疗站那次芥川说"二十分钟前就能忍了",觉得这个人的忍耐阈值大概比普通人高出好几倍,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每次爆发的时候都比"应该要爆发"的时间晚太多了。
"你的药呢?"琴酒问。
芥川的手指指了指风衣左胸口袋。琴酒伸手进去摸,这次铝箔包装没有被攥皱,但是只剩最后一粒了。
他拆开递过去,看着芥川干咽下去,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瓶常备的矿泉水——他上次在码头实验之后就一直放在车上,刚才下车时顺手拿的——拧开递了过去。
芥川接过水喝了两口。咳声彻底停了,但呼吸还在恢复中。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琴酒站在他旁边,两人在狭小的侧巷阴影里沉默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芥川的呼吸平稳了。
他把水瓶递还给琴酒,直起身来,琴酒看到他的嘴唇上还残余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血迹——比上次在仓库门口看到的少一些,但位置一样,从嘴角顺着下巴的弧度流下来,在皮肤上拖成一道细细的红色线。
琴酒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手帕。
还是同一块,上次擦过血迹之后他洗了。
他递过去的时候芥川接住了,擦了一下嘴角,手帕上又染上了新的红色。他看着那块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还。
"……在下今天……咳得太早了。"芥川说。他的声音哑了一些,像是刚才那阵咳把声带也牵动了。
"太早?"琴酒说,"你觉得咳血还要挑时间?"
芥川没有回答。
他把手帕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琴酒看到了那个动作——他收起来了,就像他收起了那条围巾、那根药片、那些从琴酒那里接过来的所有东西。
"回去。"琴酒说。
这次芥川没有说"在下还能继续"。他跟上了。两人走出巷子回到保时捷旁边的时候,琴酒拉开车门让芥川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坐下。
发动引擎之后他把暖气开到了最大,车内温度快速上升。
芥川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
他的嘴角那抹红色已经擦干净了,但嘴唇的颜色还是很淡,淡到近乎和脸色融为一体。琴酒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那句话。
"你多久查一次身体状况?"
芥川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一个月。"
"上次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琴酒顿了一下。"上个月查了什么?"
"肺。"芥川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在下的左肺下叶有纤维化迹象。用药控制的话可以延缓。"
"延缓多久?"
芥川转过头来了。他的目光在琴酒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说:"医生没说。"
"你没问?"
"在下问了。他说要看用药和休息的情况。"
琴酒在绿灯亮起的时候踩下了油门。他把车开往公寓的方向——不是□□大楼的方向。芥川发现路线不对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
"去在下那里?"
"去我那里。"琴酒说,"你现在的状态回□□又要加班。你今天下午请假。"
"在下没有请过假——"
"你今天请了。"
芥川看着琴酒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琴酒银色的长发边缘镀上一层光晕。芥川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森先生不会批。"
"我跟他说。"
"你?"
"对。"琴酒打了一把方向盘,"我来说。你的工作我替你补一半,医疗站的数据整理我来做。森鸥外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芥川沉默了。
车内的暖风吹着他的发梢,那根垂在额前的碎发被气流带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窗外很久,久到琴酒以为他睡着了。
但在他把车拐进公寓楼下的那条街时,芥川开口了。
"在下的肺纤维化……"他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停住了。
琴酒把车停稳,熄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等着芥川把话说完。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到暖风的轻微嗡鸣声。
"在下不知道能撑多久。"芥川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这几个字本身就很重,说出来需要花力气。"医生说如果恶化,在下可能三五年内就会失去战斗能力。如果用药好,也许十年。"
琴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三到十年。
对一个十几岁头的异能者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已经过去了一半以上,而森鸥外派他出的那些任务、□□的那些清剿行动、他每一次使用罗生门——都在缩短那个时间窗口。
"你知道还这么用?"琴酒问。
芥川沉默了两秒。"在下的异能是用来战斗的。在下是□□的武器。"
"你是一把会自己锈掉的武器。"
芥川转过头看着琴酒。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点金色的光。
他没有反驳。
琴酒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芥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公寓楼的台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层就坏了,三楼以上要靠窗外的自然光照亮。
琴酒的公寓门口有两把锁。
他开了门让芥川进去,然后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他的公寓不大,但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和一张床。
书架上摆着今天从咖啡店带回来的那叠资料,桌上有一个烟灰缸和一个空咖啡杯。
"你坐。"琴酒指了一下沙发。
芥川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坐姿笔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琴酒注意到他坐下之后稍微往后靠了一点,把重心从腰背转移到了靠垫上——那是"身体累了"的信号。
琴酒去厨房烧了壶水。他不太擅长招待人,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几盒速食便当之外没什么别的东西。
但他找到了一袋没拆封的姜茶——那是公寓原本就有的、上一个住客留下的——撕开包装泡了一杯端出来放在芥川面前。
"喝点热的。"
芥川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热气在他苍白的脸上形成一层薄雾。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握着,像是在取暖。
"你写的那个小说,"琴酒在他对面坐下,"还写着吗?"
芥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在写。"
"写到哪儿了?"
芥川沉默了两秒。"主角被敌人包围了。他在等救援。"
琴酒看着芥川低着头看杯子里姜茶的样子。"那救援到了吗?"
"还没写完。"
"那你准备让他怎么出来?"
芥川抬起头。他看着琴酒的目光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聊小说"这件事让他的注意力从身体状态转移到了另一个频道上。"在下……还没想好。"
"那就现在想。"琴酒靠进椅背,"你坐在这里,药吃了,姜茶喝着,没任务催你。你有大把时间想你的小说。"
芥川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