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敬芳魂
珩夜将折断的枝条丢去一边。陈贵不敢面对他,背影瑟瑟发抖。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凉亭中,陈季先说,“娘子是玉石商人,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而我不过是一个守着族兄基业的地方侯爷。但娘子,这世上只有你懂我。你知道这病是怎么折磨我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愿意救我。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了。”
他再次伸出手,这回没有去碰月芜的手,只是将掌心朝上放在石桌上,像一个等待施舍的人。
“娘子若愿意,侯府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娘子打理。重振叶家也好,想回北地拿回你父亲的产业也好,侯府会鼎力相助。”
月芜垂眸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丝茧痕。
“侯爷,”月芜缓声说,“你还记得你之前的夫人吗?”
陈季先的手僵住了。
凉亭里的暮色忽然沉了许多。远处花园里的含笑花在晚风中摇曳,甜蜜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和亭中黄酒的醇香混在一起。
“你怎么……”陈季先的嘴唇动了动。
“入府第一日,我问过陈贵,按礼数应当拜见侯夫人。”月芜的声音仍然很轻,“陈贵说,夫人早年离世,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不曾再娶。”
陈季先慢慢收回手。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黄酒一饮而尽,然后捏着空杯,看着杯底的残酒,沉默了很久。
“鹣鲽情深。”他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很奇怪。他惨笑一声,抿住嘴唇。
“我是很爱她的。”陈季先说。
他放下酒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也给月芜的杯子斟满。月芜仍然没有碰。
“她叫婉娘,是北边一个县城里秀才的女儿。”陈季先的声音变得柔软,像在说一个刚刚醒来的梦,“我遇见她时,这病才刚刚发作——手上长了几片鳞,不痛不痒,只是不好看。我不敢告诉她,但她还是发现了。”
“她怕吗?”月芜问。
“她不怕。”陈季先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她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她都陪着我。我们成了亲。那时家中叔伯兄弟俱在——尚未罹难。那两年真是好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后来?”月芜问。
“后来——”陈季先握紧酒杯,指节发白,“后来庞氏进犯,家人都死了,我和婉娘侥幸苟活……但我的病越来越重。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后背。婉娘不让我碰她。她说恶心。”
“恶心”两个字从陈季先嘴里吐出来时,他面容抽搐扭曲了一瞬。
“她当初说不怕的。她当初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陪着我的。”陈季先的声音颤抖起来,“可她看我身上的鳞片——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怪物。”
月芜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着,面纱后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我那么爱她。我什么都愿意给她。为了能活下去,我什么都为她做过!”陈季先的眼眶红了,“她却背叛了我。”
“陈贵说,她是因病而去。”月芜道。
“因病……”陈季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容甜蜜,“没错,是和我一样的病。”
他仰面看向天际,笑起来:“我刚一找回神像,就让她碰了。”
亭中的暮色忽然凝住,连风都停了,含笑花的香气悬在半空中,不再飘动。
“她碰了神像,也得了蛇矿病,”陈季先声音异常轻快、平静,“我们一样病了,一样需要丹药,一样需要星君,她不会再嫌弃我。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在一起——”
“……”月芜缓缓道,“她不肯。”
“……对,”陈季先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她不肯……她不肯吃药,不肯拜星君,不肯和我一起治病。她说我疯了。她说她宁可死——”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她死了……”
陈季先紧紧握住酒杯,一手捂额,低低笑出声来——酒水荡出来沾湿虎口,沿着他手腕淌下去,陈季先毫无所觉,忽而起身,疾言厉色:
“她死了!”
天边倦鸟归巢,烧焦的北院枯影中,传来一声老鸹的鸦鸣。陈季先怔愣着,看向手上的酒渍,放下手中空空的杯盏,颓然坐了回去:
“死了。”
月芜沉默着。
良久,陈季先掏出绢帕,将手上的酒渍擦拭干净,下意识摸了摸脸。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重新带起一点笑意:“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叶娘子——”
陈季先抬头看向月芜,目露痴色,笑容流露出诡异的希冀:“你和她不一样,你愿意侍奉星君,你会帮我,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和你——”
他再度想要抓住月芜的手,又被月芜再度避开。
“叶娘子!”陈季先急促唤道。
“侯爷,”月芜面纱后的声音很轻,在逐渐东升的月色下,像一张薄薄的糯米纸,“时日短暂,怎能轻言大事。”
陈季先在他的嗓音里平静下来,怔怔看向他。
“镇南王即将来到弄巧城,侯爷预备如何贺寿?”月芜问。
陈季先的痴愣还停留在脸上,一时未能转变。
月芜替他添满一杯酒水:“全城相迎,稚子颂唱,如何?”
陈季先眨了眨眼睛,不甚在意地笑道:“娘子说的,自然都好。”
“天降异象,赞其功绩,如何?”
陈季先笑容凝固片刻,他眸光微动,渐渐盯向月芜:“……什么?”
“当然,天意在于人为。”月芜将酒杯往陈季先面前推了推,比手道,“想来这份寿礼,再加上港口,侯爷此后在王爷那里的地位,便固若金汤了。”
陈季先捏起酒杯,匆匆起身上前:“娘子准备怎么做?星君难道还有这样的用处……”
“不必惊扰星君,戏法而已,”月芜指间的酒杯与他相碰,清脆的一声,恰恰拦住他靠近的步伐,“若侯爷愿意信我,我便先祝侯爷,所愿皆成。”
陈季先停顿了,他很慢地转头,看向从月芜鼻梁上覆过的那层面纱,喉间滚动,呼吸变得急促:“所愿皆成……当真是所愿皆成吗?”
月芜没有说话。
“娘子……”陈季先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陈季先哈哈大笑起来,猛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畅快道:“有娘子在,何愁地位不稳!何愁家业不兴!”
“娘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他热切地看向月芜,看向月芜手中的酒杯,又看向月芜的脸,忍不住催促,“娘子还有什么疑虑,尽可说来,我全都……”
月芜摇摇头,将酒水倾倒在地上,缓缓划过一线。
“敬先夫人。”
陈季先的声音戛然而止。
“侯爷,”月芜放下酒杯起身,离去前侧身叮嘱,“药浴之后不宜多思,饮酒需适量,切记我之前的嘱咐,早些休息。我回东厢了。”
他没有等陈季先回答,转身走下假山的石阶。裙摆拂过石阶上的青苔,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也很稳。
珩夜从假山石上直起身,跟上去。走出假山阴影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季先仍然站在石桌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暮色浸透的石像。
回到东厢,月芜推开房门走进去,没有点灯。
珩夜跟进来,关上门,降下屏障,同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缕淡青色天光。
月芜沉默中挣了挣手腕,珩夜却抓得更紧。
那烫热的掌心和他腕侧紧贴,月芜再度挣了挣。
珩夜缓缓松手,袖中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