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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的心理咨询预约在这个周六上午九点。
顾晏如穿了蕾丝刺绣白衬衫,简单的牛仔裙垂在她的膝盖上方。
到得稍早了些,她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站了五分钟,才按下门铃。
Ivy很热情地接待她,并将她引入上次的工作室。
这次她看清了,西面整堵墙都是温润的原木色,中间竟嵌着一整面巨大的镜子。上次阴雨,镜面只映出窗外灰蒙蒙的雾霭,让她误以为是大幅抽象画。
今日晴好,阳光洒过,镜中便漾开窗外梧桐水纹般的绿影。
镜子前贴着墙砌出一方木台,放一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正对着沙发的镜面某处,开了一扇不易察觉的小门。
就像是《猫和老鼠》里Jerry的房门一样可爱。
“周教授在门对面。”Ivy解释,“不直接见面,能减少很多无意识的压力,也更容易听见真实的心声。”
顾晏如小心翼翼坐在沙发上,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可仍然小心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上的褶皱。
镜子里的她,整个人是苍白的,黑发垂在肩头,和她整个人看起来一样柔软。
对面传来皮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对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听到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上午好。”
顾晏如莫名觉得有些耳熟,还没还得及思考,身子已经不自觉坐直了。
“医生您好……”
顾晏如深呼吸一口气,她不想浪费时间,又迅速问道:“我们从哪里开始?自我介绍吗?”
对方的语气非常平稳:“不用。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也可以从最近的情绪或者困扰你很久的事情说起。”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
省去那些自我介绍,顾晏如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在开始前,我们需要明确几点规则。”
“第一,我们不会见面,咨询之外也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往来。”
“第二,你购买的是十二次咨询,每月一次,每次一小时。你随时有权单方面中断,退款事宜可以和我的助理沟通。但全部咨询结束后,服务关系即终止,无法续购。”
“第三,这里发生的一切不会被记录。你的隐私,止步于这面镜子。”
“我说清楚了吗?”
听起来像他单方面的霸王条款。
顾晏如只好说:“明白了,我们只有简单的医患关系。”
对方表示:“现在开始的一小时,完全属于你。你想从何处开始,都由你决定。”
顾晏如张了张口,最终说:“可我……好像不知道从何说起,最近我经常哭,因为一些小事。”
顾晏如的语言组织能力其实不算差,在校辩论队时,也能条理分明地陈述观点,攻防有序。
可她此时此刻,又确实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可以先聊聊触发这些情绪的小事具体是什么,说具体一些好吗,不用着急,按你的节奏来。”对方缓缓道。
他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像有一支无形的手,牵着她慢慢走到了一处静谧的安心角落,让她不知不觉有了些开口的念头。
顾晏如舔了舔发苦的嘴唇。
“我没考上研究生,我的实习也并不算很顺利,我最近分手了。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你说它们是小事,但你的情绪已经在告诉你,它们需要被认真对待。”
顾晏如点点头:“您说得对。”
“预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的成绩很好,原本有推免资格,但我想试试申请国外的研究生,所以把名额让给了别人。后来……我生病了,错过了申请季,只能去参加国内统考。面试的时候,我状态很差,发挥得一塌糊涂。”
她停顿了很久,才很轻地问:“为什么所有事,都会被我搞砸呢?”
对方说:“你用了预兆这个词,所以你认为,后续发展有某种必然性?”
“是的,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没有听父母的话。”
“你觉得,现在的结果是因为没有遵循他人建议而应得的惩罚?你自己有区分过吗,这是客观事实,还是你对自己的审判?”
顾晏如沉默了。
“也许是……后者。”她终于说。
“很好,你已经觉察到了认知的问题。接下来我想问,如果此刻有一位朋友经历了和你完全相同的事,你会用同样严厉的语气评价她吗?”
“不会。”顾晏如立刻回答,“这不是她的错。”
话音刚落,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那么现在,你愿意把对自己的审判,暂时换成对朋友的宽容吗?”
“为什么要换成对朋友的宽容?她又没做错什么。”
“这正是关键,你同样没做错什么。生病不是过错,追求留学机会也不是,你对别人更宽容,对自己更严苛。”
“您是想说,我应该放过自己吗?”
“我想说,先停止用犯错的框架看待自己。你现在的痛苦,很大程度源于用单一结果否定整个选择过程,但是选择本身是中性的。”
顾晏如吸了吸鼻子,安静了片刻。
“这些天……我总是想哭,但我都忍着,只在没人的地方流泪。其实有时候,我反而想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不见面的聊天方式让她大胆了一些。
她鼓起勇气问:“您能理解吗?或者……我可以在这里哭吗?”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清晰而肯定:“这里是你可以安全表达情绪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断断续续,“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奇怪,我不想您走开。”
“我在这里。”
顾晏如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打捞到了船上。
她终于伏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桌,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没有人真正可以对另一个人的伤痛感同身受。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倾听,替她理智分析。
她的痛苦,还没被送出去,又被加倍还到自己手里。
尽管她知道,这样的倾听和安慰是要付很多钱的,但是她依然感受到了真实的慰藉。
咨询比想象中结束得还快,Ivy温暖的笑脸适时出现,没有多余的问询。
走出这栋掩在梧桐深处的房子,上午的阳光已变得更加饱满明亮。顾晏如站在台阶上,眯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