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灵丹·饴糖 于是所有人都像师父。
大病初醒,抑或是大梦初醒,应珍依旧觉得周遭的一切不大真实。
宿珲以尚未痊愈为由,将她拘在悟缃居的小院里,看四方天地。
灰蒙蒙雾霭霭的天空,压抑着人喘不过气。
“苍黎洲的天气向来如此?”
“非也,这里百日晴,一时阴。”
“但这几日都是阴天。”
“所以算你运气好,遇上这样的天气。”
这人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应珍阴沉沉地盯着宿珲,连绵的阴天代表着无可逃避的厄运或困境,回忆里悠长又绵延的遗憾,以及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总之绝不会是好运。
她不需要这样似是而非的安慰。
“你这小孩儿,”宿珲从背篓里掏了半天,最终拿出一个拨浪鼓,“苍黎洲的阴天最是稀奇有趣,况且那希歧草只在无风无雨的阴天生长,给你换的新药方用大量的希歧草替换了三株草,你且在服用几副,方能痊愈。”
应珍接过拨浪鼓,晃了晃:“……多谢。”
“我外出采药这几日你就好生在此处修养,喂鱼赏花逗鸟,在院子里走走就罢。外面人来人往的,再将你磕了碰了,你又得在床上躺十天半月了,”宿珲絮絮叨叨地,一步三回头,“应珍,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门闩落下的声音似乎将应珍的声音掩了过去。
无风的阴天,吹得眼睛干涩又湿润。
无雨的阴天,浸透的视线模糊又清晰。
好像起风了,也好像下雨了。
**
坐在躺椅上的日子清闲,但不清净。
即便没了宿珲的叽叽喳喳,还有围墙以外的熙熙攘攘。
如此喧闹嘈杂的环境下,应珍竟然能安然入睡。
着实诡异。
但应珍向来睡得不甚踏实,迷蒙之间,半梦半醒之时,她看见烟雾弥漫之处摇曳着昏黄的光团,像引魂的灯笼。
而后噼里啪啦刺啦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掺杂着油脂的焦香和刺鼻的焦臭,似炸油锅的味道。
这是真的来到了地狱?
也是,她这样罪孽深重罪不可恕的恶人本就该下地狱。
没人能救得了她。
“吱呀”一声门扉被轻轻推开。
应珍的身体瞬间清醒,“清夷”两字脱口而出,但回应她的却是一句脆生生的“阿珍姐姐”。
应珍彻底清醒。
清夷镰早在晏斐杀她之时就不知所踪,苍黎洲上也不应有干戈。
“你是哪家的小孩儿呀?”应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小女孩儿从门后探出个脑袋,她梳着丱发,提着鲤鱼样式的灯笼:“阿蔻就住在隔壁,阿蔻的娘在城东卖糖糕糕。”
“你是来找宿珲……宿医修……的吗?”应珍磕磕绊绊地说道。
“不是的,祝缨节到了,宿先生去采希歧草了,她担心阿珍姐姐一个人会无聊,就让阿蔻来找姐姐玩,”阿蔻歪着身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串糖葫芦,“阿珍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应珍觉得自己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阿蔻将锦鲤灯的长柄插进桥柱石狮像的嘴里,寻了个绣凳坐下,脚尖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踢荡:“宿先生说你的病大好了,但还是不能出门。”
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阿蔻手中晃悠,甜丝丝的气息冲散了院子里沉闷的药味。
但应珍并不喜欢这股甜到发腻的味道,她盯着那串糖葫芦出神又入神。
“这个不可以哦,”阿蔻将拿有糖葫芦串的手背在身后,“因为宿先生说了,你吃不得任何与糖有关的食物,糖糕、糖饼、糖葫芦串。阿珍姐姐乖乖吃药,病就会快快好!”
“阿蔻?”应珍舔舔干涩的嘴唇,“你认识我?”
“嗯!”阿蔻咬下一颗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宿先生和我说过,阿珍姐姐是很厉害的人,做很厉害的事情,会很厉害的法术。”
“是……”
于是乎,这位很厉害的七境巅峰动了动手指,石狮便鲜活过来,叼着锦鲤灯笼在空中跳舞。
而当应珍催动体内道源力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是八境初期了。
生死一场倒还是让她“顺利”过了渡劫期。
真是因祸得福。
应珍好心情地又动了动手指,银白色的灵光在空中编织出简单又复杂的图案——一群翩然起舞的蝴蝶,一簇迎风招展的鲜花。
“哇!”阿蔻使劲地鼓掌,“阿珍姐姐就是最最厉害的人!”
这是初境幻术,应珍已许久没有用过了,上一次用这个好像还是哄……那个人。
思及此事,应珍便大手一挥,落下连绵星雾,指尖流连处溢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光晕。
“还有更厉害的,阿蔻,你看,花开了。”
发芽、抽枝、展叶,这已经不再是由灵光构筑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场景。
“阿珍姐姐,这是什么花呀?”
“星尘花。”应珍随口说了一个名字。
“星尘花?我听阿娘讲过星尘花的故事!传说在祝缨节,头戴金冠的神仙会带来星尘花的种子,种在梦影树上,一整年就都不会做噩梦了!”
应珍踹了踹地上的土,一棵玄青色的大树拔地而起。她揽过身旁一缕漂浮的星尘花光点,轻轻吹向“梦影树”,装模作样地:“阿蔻,像这样,让它缀满星尘花的光芒。”
阿蔻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她伸出双手,让那些光点落在掌心,温温的,痒痒的。她看着一片漆黑的梦影树,学着应珍的样子,小心地将指尖的光点吹向树枝。
“阿蔻今年不会做噩梦了!”
“阿珍姐姐今年也不会做噩梦了!”
“嗯……阿珍姐姐今年也不会做噩梦了。”
**
宿珲背着一筐希歧草归来时,眼前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漫天飞舞的星尘,小的骑着鲤鱼灯在房檐上与石狮像“比试”,大的卧在莲叶里闭目养神。
小的贪玩不懂事,大的贪睡不管事。
“你!给我起来了!”宿珲板着脸摇醒应珍,却弯着眼接下阿蔻,“我们小阿蔻好生厉害!下次定会取得那石狮的项上人头!只是现在热乎乎的糖饼在等着阿蔻回家呢!”
应珍擦去阿蔻额头上的浮汗,笑吟吟地将她牵到门口:“再见咯小阿蔻,下一次阿珍姐姐给你看更厉害的术法。”
浓云破开,浓雾散去,宿珲冷不丁地调笑一句:“南界诸人若是见你这副模样,只怕会以为你是某个魔头的亲姊妹罢。”
“说的不错,也错。”
“嗯?”
应珍幽幽说道:“不是亲姊妹,而是与本家早无干系的某系旁支之人。”
“来喝药。”
“宿医修,若南界诸人见过你的模样,他们也只怕会认为你是我师父的亲姊妹罢。”
“能与宿宗主长得相似,是我的荣幸,但要说我与她长得一样,便是对她的玷污与亵渎,也是对我的不尊重。应珍,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猜测,但你有些口不择言了,同宗之人眉目相似无须惊奇。你是她唯一的徒弟,你最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抱歉……”应珍试图用苦涩的汤药将自己灌醒。
她实在是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