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夜
“为什么活着没意思?”“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冷漠?”“为什么命运总在排挤我?”
最近,这三个哲学性的问题总是突然性地出现在周雨的脑子里。
出现的频率异常之高,让人猝不及防,出现的时机滑稽可笑,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她刚刚买完芋泥冰,对着淡紫色的雪球发呆的时候,她会想象自己置身于一片薰衣草的花海里,只是脖子上有一双纤细的手,时时刻刻在给她的气管施压。只是那压力很小,能让她正常呼吸,但也挥之不去,使得她无时无刻沉溺在这种桎梏里。
再比如,在某个下雨天的清晨,周雨拿着收完的伞,站在地铁连接的车厢处对着拥挤的人潮发呆。一切本来是麻木的,是无聊的,一切本该顺应时间的规律到达终点站的。但总是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会感觉到一只面相丑陋的油腻老鼠正匍匐在自己肩头,发出吱呀的声响。不影响她的正常生活,但是时常扰乱她的心智,杀不死赶不走,只能这样无休止地共存着。
你问我周雨是谁?
二十八岁,普通名字,普通长相,普通家境,正常失业。每天游荡在武汉这个浮躁的城市里,为自己找寻最后一丝生存的机会。
把她整个人丢到武汉二号线里,你会发现所有的人好像都是周雨。
他们神情麻木,对一切甘苦置若罔闻,等待着终点的到达,去往下一趟旅程。
四月五号,清明节。
她拿着雅思6.5的成绩,打算面试助教谋生。
手机响起,那只老鼠走了。
“妈,我在地铁上呢。”
“叮叮叮,下一站积玉桥。”
“你…工作找的怎么样了?去年辞职考了个6.5的成绩,能用上吗?”
“我…不知道。”
周雨是家里的二胎,父母已经到达古稀之年。显然,已经和这个资讯爆棚,信息爆炸的世界脱节了。
“没事,你不怕,大胆找。没钱跟妈说,妈的退休金包你吃住没问题。”
地铁从积玉桥出发了,隧道空旷,只有几个广告牌发出微弱的光。她从玻璃门那,好像又感知到了那双手,那只老鼠带来的嘈杂压迫感,以及脑子里出现的一些不切实际的问题。
通勤这么久,为了什么?
“喂…”
“妈,我这信号不好。妈,我先挂了,回去有消息告诉您。”
“好…要保持开心。”
“下一站,江汉路。”
地铁穿过隧道,来到了尽头处的光,一切瞬间又明朗起来。
周雨透过反光的玻璃看清楚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在世俗的意义里,臃肿肥胖,毫无生机的脸。苹果肌上的肉,把她的圆眼镜堆叠了起来。
周雨对着玻璃,推了推镜托,尽量让自己的眼镜不下滑。她一米七的个头,体重已经涨到了一百五十斤。
她盯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疑惑地发出一声讥讽——“怎么你也没把我身上的肥肉啃走。”
地铁又穿过了隧道,拥挤的人潮把她的这一点点叹息掩埋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今天面试的Mime的英文助教,地点在汉口的写字楼,名字是“礼遇汇中心”,服务的是整个武汉市最有权势最会投胎的学生。
周雨胖了以后很少打扮自己,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干净利落一点,今天特地挑了一件灰绿色的长款风衣。
她盯玻璃理了理脖子上的衬衫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飞快下了车。
撑起雨伞,眼前的高楼大厦衬托着每一个路人的渺小,周雨抚摸着自己脖子叫了一声,“啊!”
她没疯,也没有任何病痛,仅仅是想叫。
门口蛋糕店试吃的声音盖住了周雨的疯喊,倒是有个拿着草莓的孩子,慢慢回头盯着她。
小孩子的眼睛往往是明亮的,她慢慢跑过来,对着周雨问,“姐姐,你怎么了?”
那只手的压迫感消失了。
“没…”后面一个字儿还没说完,那小孩的妈妈跑过来把她拉走,“管你什么事儿?”
白了周雨一眼。
周雨看着她们的背影,认真地回答了一句,“活不下去了。”
那只啃人的老鼠跑了。
没有大喊,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周雨进了商场,快速找到高层电梯上了四十八楼,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缓了一口气儿,“才九点。”
商场的电梯分工明确,低层和高层就如同人的社会地位一般一目了然。周雨心里随着电梯的缓慢上升,从“1”开始,慢慢地数着。
数到“26”的时候,她在电梯右侧蹦了两下,电梯结构太稳了,只是轻轻地晃动了两下。
周雨放弃了,索性窝在角落里休息,四十八楼到达之时,她数到了“90”。
商场里的一切都给旁观者一种经济上行,生活幸福的感觉。准时精致的电梯,彬彬有礼的门童,甚至烟灰缸的框都是镶了彩色霓虹边的。大到整体布局,小到一砖一门,无数的细节,都让进来的人沉溺在一种精致感里。
但周雨知道,真相永远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样。
电梯门开了,几块大红的海报映入眼帘,是机构的宣传案例。
周雨完全不感兴趣,径直走到前台。
前台那个工作人员的口红落了一半,嘴唇百分之八十的部分都开始起皮,不耐烦地问,“来面试的?”
“是的,老师,我跟…”
“不用告诉我你跟谁联系,直接填就好了。你看着这个表格,这是13号,你是14号,签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看周雨,手上拿着一块随身镜,摆弄着自己睫毛的末处。
“嗯,我找李老师。”
前台抬了眼,上下打量了周雨一番,眼神里有点不屑,“哦,来面试助教的啊。”
“嗯。”
“去那边家长休息室等着吧,我给李老师发消息。”
面试约的时间是九点,这会儿已经九点二十了,周雨把手掌摊开,整个人瘫坐在软绵绵的沙发里,一百五十斤的压力使得沙发凹陷出了一个洞。
她闭着眼,心头依然是挥之不去的惶恐。
距离她被上家客服公司开除,已经半年了。她是本科学历,前面因为经济原因,被一家媒体公司劝退后,找了半年才入职了一家客服公司。
她每天和客户打完电话以后,自己下班偷摸哭。
最后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在客户又一次挂了电话以后,骂了一句,“贱x”。
被那个中专学历,和老婆住合租房的领导开除了。
周雨身边的同事都不太喜欢她,有的说她学历作假,有的说她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