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事关她这婆母,还说来话长。
谢珏的生父仅他一子,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入了道,如今不知云游到了哪座山上,除了成婚当日,崔皎都没跟他打过照面。
管家的职责,自然而然落到他母亲郑氏头上。
强势的婆母跟儿媳如何相处,自古都是老大难的问题。
刚成亲那会儿,谢珏常常不在府中,郑氏就找准了时机,隔三差五来找崔皎的茬。
因为她是谢珏生母,也是自己婆家,崔皎愿意敬她三分,但怎么可能让她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那些刁难,崔皎压根就不接招。
倒是郑氏肚量小,自己把自己气出了病来。
大夫来看过几回,说她是老毛病,喝药也没大用,又提出长安春日扬尘,夏日炎蒸,不如东都洛阳适宜休养。
正好谢家本族就在洛阳,有人照应。
于是,郑氏折腾了一番,成功把自己折腾回老家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后,后宅只剩她一个女主人,崔皎是实打实过了两年的清静日子。
她早就知晓郑氏不可能一直待在洛阳。大燕重孝,若谢珏未尽人子之责,言官定会直接参他一本私德有亏。
但这消息,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些?
前脚谢珏去上朝时,可是还一个字都没跟她提啊。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紧随而来,打断了主仆两人间的私语——
“夫人,宫里头下了圣旨,午时便到府上,咱们得赶紧准备着了!”
圣旨临门,都要提前报信,好让预备接旨。刹那间,整座谢府都动了起来,人人脚底生风,开中门、设香案,各司其职,不敢有片刻耽搁。
哪儿还顾得上什么郑氏不郑氏的,崔皎赶忙起身,梳妆打扮,早早来到正厅迎候。
午时,宣旨的太监来了。
谢中丞平陇州案有功,圣上龙颜大悦,赏赐自是纷至沓来。
光是赐给崔皎的珠宝头面若干,都念了大半天。
这些恩典从前也有,倒是有一样,在崔皎乃至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郑氏竟也得了一纸诰封,从此不再是白身,得尊称声郡太君。
有了诰命,自是该进京谢恩的。
崔皎心下了然,双手接过圣旨,深深叩谢,高喊谢恩。
宣旨的是圣上身边的李继。走完该有的流程,他笑眯眯地压低声音:“奴才在这儿恭喜谢夫人了。”
崔皎拿下自己的玉镯给他:“劳累公公跑这一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都是约定俗成的人情世故,李继没有推辞。
送走宫里的人后,崔皎命人将那一箱箱赏赐登记入册、妥善安置,又给下人们都发了赏钱,谢府上下都沉浸在喜气洋洋中。
倒是崔皎折腾了一上午,实在累得不轻。草草用过午膳,便回屋歇着了。
美人慵懒侧卧,丹桂给她捏着发酸的肩颈。
屋内一片安静,等她周身松缓了下来,丹桂才忍不住说起小话:“娘子,那诰命若是宫里头的主意也罢,若是大人自己请的,那岂不是大人早早就想好了要接老夫人回来?”
“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娘子提前商量一下……”
谢珏向来都不喜欢跟她话家常,若是跟朝廷上的事沾边,更是半个字都不会跟她提。
崔皎曾经怨怼他那张怎么都撬不开的嘴,可落到家务事上,他这样倒好,叫人清闲。
她做不了孝顺贤惠的主母,也没心思操持谢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
连中馈如今都是跟着她陪嫁来的嬷嬷在管,她只是隔两天看一看,又跟着学一学。
崔皎拍了拍丹桂的手,道:“好啦好啦,想那么多干嘛。等会儿陪我去仔细瞧一瞧宫里头赐的东西。”
她兴致勃勃:“开了春,家什也该换一换了吧。”
崔皎爱美,不止衣裳首饰要时兴的,连带着府里的大小陈设也要随她的喜好翻新。
偶尔是一两月,偶尔会久些,全看她哪日心血来潮。
…………
入夜,依旧是接近亥时,夜色如墨,谢珏才回来。
窗边映着女郎窈窕的影子,一切如常,可走进来——
谢珏的眉头几乎瞬间打了结。
房中布置焕然一新,旁的也就罢了,案上多了只胭脂红釉的花瓶。
瓶身堆着大朵的粉彩缠枝莲,本就扎眼,却还犹嫌不足,又满满当当插了七八支,粉的红的黄的紫的,枝叶交缠,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崔皎见谢珏的目光放在那只花瓶上,唇角微翘。
她一向藏不住心事,立即邀功似的道:“很好看吧?”
这花瓶,可是她特地从那一堆琳琅满目的赏赐中挑出来的。
他整日从早忙到晚,回到家睡的地方也跟雪洞似的,冷冷清清,没有半分生趣,这样怎么行?
选只花瓶搁在案边,一进门就能看见,瞧着令人心情都好些,也正好给向屋里增添几分春意。
知道他对插花清供有几分讲究,崔皎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挑选合适的花材,又上手搭配,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谢珏视线微侧。
她这才意识到他这并不是喜欢或者欣赏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滞了滞,声量瞬间降了一大截:“……不好看吗?”
男人语气平静:“太过艳俗。”
崔皎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她又看了看,先前她问丹桂如何,丹桂便说,好看是好看,可太满了些,若是大人来,定不会插那么多支。
崔皎觉得那样稀稀拉拉的不好看,便没有采纳意见。
如今,她觉得她可以适当采纳一下了:“如果我抽走两支,会不会好一点?”
没人理她。
崔皎:“三支呢?”
还是没人。
崔皎:“……好吧,那就跟你平时的习惯一样,只留一支,这样是不是刚刚好?”
谢珏又看了一眼,大抵是日日瞧见崔皎在面前花枝招展地晃悠,扰得人心烦,他如今愈发不喜欢同她一样招摇的东西。
“格格不入,撤了罢。”
说罢,便进了汤室。
下人打量着崔皎的脸色,贴心地道:“夫人,不如奴婢把这花瓶拿到茶房去?”
她们可不敢就这么扔了,只得想个折中的法子,放在崔皎常待的地方。
崔皎不想让下人难做,也不想为这点事发脾气,显得她好像没有肚量似的,便点了头。
但其实还是有一阵信心受挫。
从小到大,崔皎的人生信条里都没有没有适可而止这四个字,她总是喜欢更热闹、更华丽、更浓烈、更光鲜夺目。
明明其他人都说好,可谢珏每回都瞧不上。
她可没错过刚刚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好心当成驴肝肺!
……
等谢珏出来,那一处多余的花花绿绿已经撤了,崔皎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他的脚步顿了下,看向窗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短暂的安静后,才听见床榻上传来声音。
崔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榻上,正在用手指梳理头发。
浓密乌黑的墨发斜拢在身前,她低着头,将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分明生得娇艳,可默不作声时,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婉柔顺。
可一走近,她便开口打破了这阵错觉。崔皎控诉道:“都怪你,我这么年纪轻轻气得都长白头发了。”
谢珏看了眼她捻出来的那几根发丝,分明只是烛光晃的,哪来的白发。
他平静地回:“你看错了。”
崔皎哦了一声:“都怪你,我这么年纪轻轻气得眼睛都坏了。”
“……”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崔皎是在故意找茬,发泄内心的怨气了。
可现在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般计较的?
总不会真的是为了那只无关紧要的花瓶。
想到那道圣旨,她借题发挥的原因便不言自明了。
谢珏挑灭银灯,没有接话。
黑暗中,那低声的碎碎念还在继续:“好吧,没了蜡烛,我也就分不清是我眼睛坏了还是天暗了,你就继续让我欲盖弥彰,自欺欺人……”
谢珏终于开口了:“你若不想为母亲的事劳神,可以交给下人。”
“……?”话题怎么忽然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去了?
崔皎愣了愣,偏头去看谢珏。
但帐内一片漆黑,她并未看见,话说出口后,谢珏微微抿起了薄唇。
接待婆母乃是本分,又没有让她寸步不离地侍奉,就这一点面子功夫,她也满腔抱怨。
他不应当又由着她。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