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西巷尸
等夜色漏到二更,商晚才跟着贺问澜小心翼翼摸到纸库的杂役下处。
这一片偏僻,前面临着库房,后面一排矮屋便是当差小太监歇宿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窗纸里透出昏黄微光,纸墨混着陈年霉味凉丝丝浮在夜里。
隔间里隐约有压低的玩闹声,几个小太监凑在一处消磨长夜。
轻轻推开院门,屋内无人在意,商晚却顿住脚步。
她只知道冯纪是内纸库的太监,可此处屋舍连片,也不便逐间推门。
正犹豫时,东头一间屋门吱呀打开,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太监耷拉着脑袋出来倒水。
原没在意廊下站着的两个人,待走近些看见眼生的服饰,木桶撒手就往下掉。
好在贺问澜眼疾手快才让捅闹出太大动静,里面的半桶水洒出来,泼了几人满脚。
“你……你你,官人。”
小太监原本还想喊人,在看清楚贺问澜身上的腰牌后,顿时腿一软就往下溜,声音有些发颤。
他壮着胆子抬眼一瞧,见只有两个人,深更半夜来杂役下处实不像正经公干的架势。
仗着院里人多,边说边往亮灯的里屋瞧:“不知官人深夜来这儿,有……有何,有什么事吗?”
来的路上商晚并未透露冯纪的姓名,只道是来取东西。
在两人注视下,她只好抬起头尽量粗着嗓音道:“找冯纪问点事,你去把他叫出来。”
“冯纪?”
听见这个名字贺问澜眉头微皱,小太监则是脸色一下变得唰白。
“大……大人,冯纪傍晚刚回来就被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情急之下商晚也顾不得伪装嗓音,上前一步就要问个明白。
待看清她的脸,小太监更以为是哪个贵人宫里的姑姑,扑通就跪在地上:“是皇后宫里的陈公公亲自来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又是皇后!
可怎会这么巧。
冯生三天前就已经去世,皇后早不抓人晚不抓,偏偏在她刚得到线索的时候……
“可知他被带去何处?”
这话问的小太监一愣:“陈公公带走的……应该在皇后娘娘宫里吧?”
说了等于白说。
他见带着腰牌的贺问澜立在侧旁,反倒是商晚处处发问,不禁头埋得更低:“姑姑恕罪,小的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多问……”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声喊叫:“小福子!倒个水磨磨蹭蹭死外头了?还不快滚进来!”
小太监浑身一哆嗦,忙高声应了句:“就来!”
膝盖蹭着青砖就想站起来,又不敢擅自离开,只拿眼睛怯生生地瞟着二人。
“今晚你只当我们没来过,不然……”
商晚伸手将头上的青布巾往下拉扯几分,遮住白嫩的面容:“嘴要是不严,冯纪就是前车之鉴。”
“小的不敢,小的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他磕头如捣蒜。
到底不是做惯了的恶人,这副卑微的样子让商晚有些于心不忍。
她从长姐的布包中摸出一小块碎银,丢在他脚边,装模作样道:“拿着,闭紧嘴有你的好处。”
“谢姑姑赏,谢姑姑赏!”
小福子忙把银子攥进手里,赌咒般说了一通守口如瓶的话,才拎着空桶慌慌张张缩回屋。
院中重归安静。
院外贺问澜先开了口:“他看见了我们两人的样子,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不可。”
想也没想商晚眉峰一蹙,当即侧头看向他:“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靠杀人来解决。”
灭口当然是最稳妥的选择,可冯纪爷孙俩已经被卷进来,很可能因此丧命。
她不能再将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盯着她看了片刻,半晌贺问澜才嗤了一声:“他不死在你手上,也会因你之事而死。”
“什么意思?”
连忙追问却没得到答案,前头已经大步离开的贺问澜侧过身回头:“皇后如今有孕,奉宸殿守卫森严,可还要去一探?”
他语气平静,跟方才说要杀人灭口一样轻描淡写。
“自然要去。”
不顾一天下来已经酸痛的双脚,商晚咬着牙跟上。
从前跟长姐拜会过皇后,他走的方向正是往奉宸殿去。
分明是早已料定她不会善罢甘休,还要多此一问。
迟疑半晌,贺问澜还是没忍住发问:“那个叫冯纪的小太监跟你是什么关系?”
商晚顿时心头一紧,现在还不清楚皇后跟贺家有无勾连,她只含糊道:“进宫的时候托他带了点东西。”
随后不等他发问,连忙转移话题:“为什么说小福子会因我而死?”
“日后你偷偷出宫,上头的人自然会查到他头上。”
“可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我们来过。”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二更后的长街连巡逻的人也不多见,两人小声地你一言我一语让商晚后背莫名泛起凉意。
冯生三天前就死了,冯纪却偏偏直到今日才被带走。
莫不是因为冯纪带自己去季英殿,才漏了行踪?
若说在宫中手眼通天之人,莫过于皇后。
商晚心中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
可自魏旭光致仕后,魏家人一向低调处事,何必在皇子还未诞下时便急急下手?
还未想出答案,她便差点一头撞在贺问澜的后背上。
“那冯纪多大年岁,长什么模样?”
虽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商晚还是如实答道:“约莫十四五岁,身量比刚才的小福子还要单薄些。面皮白,眉眼细……”
她也就只见过冯纪一次,正思量着,却突然发现被一片阴影笼罩住。
贺问澜侧身从商晚头上扯下两缕发丝,连同头巾一起遮挡了大半张脸。
没忍住随手在她头顶轻柔两下:“跟紧我。”
夜色里,前头嘉顺门已经紧闭,门侧岗哨站的笔直,只偶尔有宫人拿着贵人的腰牌,从小门查验通过。
不等商晚开口询问,便见他从怀中掏出季英殿的令牌。
门口的侍卫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季英殿的人,有什么事大半夜往掖庭跑?”
“奉贵人差遣,取件旧物。”
“旧物?”侍卫挑眉,目光往他身后的人影扫了扫:“规矩不懂吗?内廷隔门,不许带人,就你一个人能过,他留下。”
贺问澜却凑近侍卫耳语几声,商晚竖起耳朵却因为隔了几步远,完全听不清。
只见侍卫一改方才的态度,将打了一半的哈欠生生憋回去:“既然是那位要的人,那赶紧送过去。”
随后晦气地挥挥手。
“你跟他说什么了?”
等走远些,商晚才低声询问。
“我说你是陈公公要的人。”
“是带走冯纪的陈公公?侍卫怎么这么轻易就放人?”
“拿人的那位是小陈公公,皇后身边还有一位大陈公公,在宫里无人敢得罪。”
“你怎知大陈公公要人,他要人做什么?”
“嘘……”贺问澜却不愿接话,神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