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第 173 章
沈玄苏遣散了随行大半仪卫,吩咐赤宁和墨风换作布衣随从,远远跟着护持,自己回了西偏室换出宫便服。
婵鸢去东偏室换了身枣红细绫襦裙,料子一摸就软和,随手戴了一串小琉璃珠,这珠子是禇辽的儿媳慕容芙送来的,深得她欢心,又缀一只绣蕙草的小香囊,简单插了支梅花簪,她便去西偏室找他,一撩开珠帘瞧见那玉树琼枝一般秀丽亭亭的美人儿,竟有种惊艳之情:“……”
沈玄苏在系玉带钩,换妥了浅石蓝的衣衫,宽帛丝带缠绕着他的腰身,料子是上好的春绫,薄而垂顺,领口与衣缘滚了一圈紫锦边,粼粼柔光随着光的照耀若隐若现,他还特意配了民间常用的縢囊,里面铜钱估计不少,整理好衣装,他发觉了她偷看的身影,忍不住轻笑,双眸如两汪春水荡漾着,对她招手:“鸢儿,过来。”
婵鸢走上前,碰了碰他衣袖的绫面,舍不得用力,怕碰勾丝了,夸道:“郎君,原先只看你穿深色衣裳,换上浅色倒像是换了一个人,又风流,又新鲜。”
“风流可是在夸朕?”沈玄苏看见她眼底的喜爱,当是甜枣吃了,温声道:“这衣裳是临淄三服官年前送进宫的,他们惯爱这些轻浅的颜色,送来时朕还怕颜色太淡,过于轻佻,你若喜欢就好,否则朕还要去换掉。”
“怎么会?在我眼里,衣色或深或浅原无分别,深色沉敛,浅素温润,我的夫君,自是风采冠绝天下。”婵鸢说起情话来头头是道,面不改色,十分的不吝啬。
沈玄苏已经在用那种眼神盯着她看了,婵鸢被惹得面红耳赤,踮脚凑过去,沈玄苏便低下头,她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替他理了理衣襟,道:“你就穿这个出门吧,记得,莫要暴露身份,惹麻烦上身。”
沈玄苏的眼角眉梢皆含着笑意问道:“怎么只亲额头?其他的地方,朕也想要。”
婵鸢轻轻点一点他的唇,小声道:“成何体统?入了夜才能行呢。”
沈玄苏只笑笑不说话,他一手揽过珠帘,另只手将她搂在怀里,往回一拉,婵鸢整个人就扑到他怀中,沈玄苏低头提议:“无妨,此处无人,鸢儿可否吻朕?”
婵鸢为难,还是老老实实亲了他,他噙住她的唇瓣,蜻蜓点水一下,眼神却缱绻温柔起来,食指屈起刮了刮她的脸颊道:“留着,晚间朕再来讨要。”
婵鸢的脸一下子和衣裙一样红。
他拉着她的手,一路安步出了殿,越过御花园长廊,从宫门西侧并入长街人流里。
元正的长街热闹得翻了天,沿街铺面都挂上彩帛幡子,饴糖、蒸糕、香花的气息扑面而来,积雪扫到街两侧的墙根,阳光晒得雪顶开始发融,凉丝丝的风拂过来,人一多,就不觉得冷。
今日有庙会,婵鸢一入街市,兴致便压不住了,像一匹撒欢儿的小马驹,左看看,右看看,沈玄苏只能牵住她,还怕她逛丢,她掌心的伤还裹着薄绢,他不敢用力攥,脚步也跟着她的节奏,任由她拉着自己四处走。
婵鸢目的很不明确,沈玄苏却不太担心自己的钱袋子会保不住,她路过一家卖珠花首饰的铺子,忍不住驻足,柜上摆着一排排琉璃珠、玉簪、鎏银鎏金的小钗,婵鸢见了钗就喜欢,管它是玉的还是金的银的,见了琉璃珠也喜欢,把珠串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往自己腕子上戴,还给沈玄苏看。
沈玄苏极少见她如此开怀,不禁觉得,若她嫁与寻常男子,是否会更幸福?
可若她离开他,他便活不了了,为了他的性命,他只得把她囚在身边,时时刻刻看着。
店家笑着奉承:“小娘子好眼力,这都是新上的货,不过呢,就是价钱有些贵。这位公子可是你的心上人?瞧着你们二位便还未成亲,小娘子不敢开口要哩!只选出一样喜欢的,掌柜我替你美言两句,叫你的小郎君买下便是。”
婵鸢看向沈玄苏,眼里带着征询:“郎君,莫非是我贪恋金银,只是女儿家爱美,婚后梳妆打扮都用得着,家里那些样式都太老气了,若是日子不济了,金银都可拿去变卖换钱补贴家用,你看这些,哪一样合适我?”
沈玄苏忍着笑,故作严肃问道:“说这么多,是怕我舍不得银子?”
婵鸢厚脸皮道:“我出门太着急,这不是忘记带荷包了嘛?再说,你还不许我攒嫁妆?哪个女子没有小金库,这私房钱最后还不是要用在有用的地方?”
掌柜的心道:好厉害的一张嘴!谁家娶了这样的娘子,只怕是要低眉顺眼一辈子,哪怕是皇帝有了这样的皇后,也要小心哄着才行。
他怕这位公子跑了,又道:“您不知道,我店里的首饰,满云京城只我一家有,这支攒珠兰钗最是雅致,珠粒匀净,是一颗颗用南海夜明珠磨出来的!还有这一对琉璃耳珰,日光底下能泛出一层漂亮的光,老师傅烧琉璃的手艺,嘿,那叫一个地道!若是小郎君一并买下,我便给二位折个价,再附赠一对银制的小顶针,算作贺新婚的薄礼如何?”
沈玄苏目光扫过架上琳琅簪钗,随口道:“既是给娘子添妆,何须计较折价?索性这满铺的金银珠宝一式一样,我都要了,你喜欢的便戴着,你不喜欢的便算作你的嫁妆。掌柜的,合钱,算算多少。”
掌柜的一怔,连忙招呼伙计取布帛来打包,手忙脚乱清点货件,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算下来恰值三万钱。
婵鸢方知要三万钱,愕然道:“三万钱?别,我方才是逗你的,只要几支钗就好,若是你要付这个数,我就要叫蓝峥来付钱了。”
沈玄苏却只是按住她的手腕,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我的娘子,蓝峥来付钱算什么?我掏钱给娘子添嫁妆,天经地义,虽说不该大手大脚叫娘子攒足了离开我的底气,但我相信,比起金银珠翠,我在你心里更加值钱。”
婵鸢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却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
沈玄苏浅浅一笑,对门外道:“赤宁,进来付钱。”
“来了,公子!”赤宁拎着一箱子金饼进屋,“查钱吧!”
掌柜的看直了眼:“公子出手,这般阔绰!”
沈玄苏没回头理他,拉着婵鸢出了门直走,往前走是织锦铺,门外挂满各色织绮绣缦,艳丽得很。
沈玄苏命令道:“进去买。”
婵鸢连忙摆手:“不要了不要了,哪有你这么花钱的啊?三万钱可以买百亩良田,三座宅院,供一家五口吃穿六七年,还能养数头牛马,养杂役,你倒好,全买首饰?”
沈玄苏不回答她,只往前看,眼光一亮,伸手抚过一匹石榴红的锦缎,赞道:“这料子纹理密实,花色鲜亮,是做嫁衣的好材料,又不艳俗,看着喜庆。”
老板一见沈玄苏周身不凡气度,看好的又是镇店之宝,立刻道:“不瞒您说,我这料子是乃是蜀郡乡间一位老织娘用祖传的小机杼亲手织就的。官坊织锦多是预先定好纹样之后批量织造的货色,染料也循官府定的方儿,我这可不一样,这位老媪独善套染之法,用茜草合蜀地红蓼反复浸染,才染出这般温润沉敛的石榴红色,您看,这纹样也不是官坊常见的云气神兽,是她按着山间石榴花的姿态,一针一综慢慢提花,一年至多织得两三匹,怕送进宫里被糟蹋了,便私下托我寄售给喜爱它的人,石榴寓意多子多福,送给娘子,添子添福呀!”
沈玄苏一听这话,怕要触了她的伤心处,正要拒绝。
却不曾想,婵鸢抚摸着锦面道:“一年才两三匹?倒是难得。”
掌柜点头道:“正是,机杼繁重,耗神耗丝,老织娘年事已高,眼力渐衰,往后怕是再也织不出这般成色的布了,这匹还是她去年入冬才织完,辗转送来的。”
婵鸢心生欢喜,“甚好。这一匹我们买下做寝衣,余下若还有同法织就的,也一并收了。”
她又看中旁边一匹浅青绮,织纹细密,青如雨后远山,“这绮质地细软,染色匀净,像是蜀地草木染的青色,正好做常时的襦上,日后春日天暖,穿着出门,看着也清爽。”
掌柜笑着搭话:“小娘子好眼光!这也是民间织户亲手织的,染料用的是蓝草浸染,宫里官坊的青绮颜色偏沉,不如这一匹鲜活,产量不多,我铺子里也就仅此一匹。”
婵鸢偏头看向沈玄苏:“一并收了?往后春日游园,或是回爹娘家中,都能穿。只是今日我这般挑拣,可要掏空郎君的荷包了。”
“无妨。”沈玄苏见她望着艳红锦缎这般沉静,心中难免惴惴,不由得道:“你当真想要那匹石榴布?”
婵鸢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才痛失腹中孩儿,这抹石榴红于二人而言不只是喜庆,还是一道伤疤,他怕她看着这艳色,会触景生情,勾起心底未消的伤痛。
婵鸢笑了笑,“遗憾归遗憾,日子总要往前走。我说过,失去的会以另一种身份归来,伤痛不会消失,可我不愿叫它困住我一辈子,这匹锦,我想要。”
“好。”沈玄苏缓缓应声,眼底情绪深重,“便依你。”
一旁掌柜只听见最后一句应许,喜上眉梢,立刻上前,预备清点打包。
墨风跟在后面收料子,婵鸢看见前面那一排食摊挪不开脚,热腾腾的蜜饵、饴糖、枣糕,糖画也很可爱,便拉着他停下,要了一支糖做的凤鸟。
摊主手腕一转,融化的糖汁滴落,顷刻成型,透亮金黄。
她接过来,先递到沈玄苏唇边,见他被甜的弯眉,才咬了口。
沿街的小玩意儿她也不放过,木雕的小鸳鸯、彩绘的陶偶、用来压妆奁的青石镇纸,看中一样,沈玄苏便吩咐人收下,一点不拦着。
不远处,戏台边,一家卖喜烛香佩的铺子门口都是排队的小夫妻,铺子里木架层层叠叠,挂满各式各样绣囊佩件,彩线绣着并蒂莲、交颈雁、连理枝,香料是苍术、兰芷、杜衡一类,是时下最常用来做同心佩的料子。
同心佩……同心蛊,倒是有意思。
婵鸢松开挽着他的手,凑到架子前细细翻看,拨弄着垂落的佩囊,店家连忙上前道:“郎君、小娘子可是挑同心佩?咱们这里有一对成套的,是老师傅连着一块软香木剖成两半雕的,合起来便是一整朵同心莲,拆开各持一半。”
说着从内柜取了出来。
木佩是浅黄褐色的软香木,不事浓彩,顺着木纹浅浅雕了莲瓣纹路,一半刻莲房,一半刻莲叶,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佩尾系着两根绦带,一根桃红,一根柳绿,囊芯装了调和好的兰芷香,淡而悠长。
婵鸢接过来,把两半对在一处,果然是一朵完整的莲。
“木不名贵,胜在是同一块料子剖出来的,拆不开,合得上。”婵鸢把桃红绦带那半递给他,自己留了柳绿绦带的一半:“往后你带莲房这半,我带莲叶这半。”
沈玄苏接过,低头,认真将佩系在自己的腰带上。
浅蓝衣身,配着浅木香佩,红绦垂下来,他又伸手,帮婵鸢把另一半佩系在她枣红襦裙的裙带上,温声道:“娘子选得好,旁人的同心佩多是绣囊。咱们用木的,耐放,不容易坏。”
店家在一旁乐呵呵道:“郎君小娘子真是璧人一对,这对佩,正好贺二位新婚大吉!”
婵鸢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热,别开眼,伸手去架子上又翻了两个小小的香包,一个绣着桃,一个绣着梅,她打算放在大婚的妆奁箱里压箱。
“东西挑得差不多啦,先去我爹娘那边吧。”
沈玄苏自然无不可,二人离开香佩铺,又往城南走。
热闹的市声渐渐淡下去,沿街屋舍从林立的商铺换成整齐的闾里民宅。
闾巷深处,是父亲与母亲新选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