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第 172 章
牛洪秘密落网,陆观澜得知,第一时间离宫,满腹怒火无处安放,干脆往雪地里一躺,闭目养神许久,才起身拍拍身上雪,若无其事地往柏王府去。
柏王告病并未参加宫宴,却派小黄门谋杀宫女不成,被人捉住了小尾巴,怎么,当西窗是吃素的?
他看沈盼山康健得很,不就是当年被沈玄苏毒哑了吗?早该习惯了!
“你的兄长要来抄你的家了。”
见了面,陆观澜坐在沈盼山面前的炭盆旁,两只手烤着火,第一句话便是这。
沈盼山见是他来,也不意外。
自从沈玄苏离开云京去往凉州,他便与陆观澜取得了联络,约定,若是晋王得势,二人便同盟半路劫杀晋王,沈盼山为帝,陆观澜为大将军领尚书事;若沈玄苏得势,便将同盟之事暂且压下,各自做各自的闲王和忠臣,等待时机再作计较。
他恨沈玄苏,却不知为何陆观澜也恨沈玄苏。
不管没关系,只要他们是同一根绳子上的就行了,这年头,利益关系远远高于手足情谊!
沈盼山散漫地饮了半盏茶道:“陆博士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本王怎么听不明白。”
陆观澜做了一辈子皇帝,对付一个沈盼山还不难,也实在是不想把他放在眼里,面无表情道:“你听不明白没关系,我给你讲个明白不就成了?除夕夜里,宫中正欢宴,梨花殿外,牛洪谋杀未央宫的婢女,被皇后撞个正着,估计很快就能查到你头上。皇后不想声张,但你以为皇帝会轻饶了你?”
沈盼山冷笑,他起身坐到棋盘桌旁,执起一白子,淡淡道:“陆博士怕什么?牛洪是我早年便放在宫里的人,我只叫他盯着宫里的动静,可不曾吩咐他杀人,那人是个天阉,对女人没兴趣,谁知道他是不是脑子坏了,竟敢对宫人下手,还闹出人命?这可和我没关系。”
陆观澜道:“那就完了。若不是你下手,便是另有人指使牛洪杀了小宫女。”
沈盼山一怔:“什么意思?”
陆观澜叹气道:“这个人,很有可能先给帝后的汤药中下了毒,想要谋害帝后。但在中途出了什么变故,他怕计谋暴露,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牛洪拉拢,哄骗牛洪杀了宫女,这么一来他一箭双雕,若事成,则帝后暴毙;若事不成,还能将下毒之事栽赃到牛洪头上。这人必定知道你是牛洪的主子,所以说,他的目标其实是你,否则他为何要选定牛洪?而这个人还有能力从这件事中隐身,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是谁与你有仇……你会碍了谁的路呢?”
“你别思考了,牛洪不可能栽赃我,我又没让他杀沈玄苏!”沈盼山有些着急,“这是欲加之罪!我什么都没吩咐过他!”
陆观澜扶额,愠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人能指使牛洪杀宫女,就能指使牛洪背叛你!到时候西窗上酷刑一审他,他真话假话都敢招!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一根绳子,若是夜里沈玄苏来你柏王府抄家,那就说明牛洪真的把毒药之事栽赃给你,你就用这绳子把自己吊死吧!”
沈盼山大怒:“怕什么?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有本事他沈玄苏就杀了我!我幼时得父皇偏爱,金尊玉贵,嘉城大火过后嗓音嘶哑,只有我清楚是沈玄苏下的手!这么多年,我憋着这口气,一面做闲散宗室,一面悄悄布下棋子,我容易吗?他生生将父皇对我的宠爱剥夺,我对他的恨刻骨铭心,叫他来啊!我看他有什么证据杀了我!就凭牛洪的供词?”
陆观澜拂袖将沈盼山面前的棋盘一扫而净,背着手冷静了很久,才继续道:“仅仅用供词,他就能将你碎尸万段!他身为帝王,杀大臣尚且需要理由,他杀你算是处理家事,谁会为你上谏?你以为他真的需要什么理由才能杀你?大臣们蓄藩之怨已久,诸王割据成风,封地自治,财兵还私握在他们手中,如今有牛洪这枚现成的棋子,只要供词里沾了你,满朝朱紫不会有一个人愿意替你辩白!”
沈盼山抓着一手的白子,索性狠狠摔在地上:“家事?好一个家事啊!同是父皇骨血,在他眼里,我这条命竟连像样的供状都不配要?”
陆观澜看着这一地的落子,冷冷道:“你以为你长兄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君子吗?他本就疑心病重,对你甚至不屑于用阴谋,今夜这桩毒案正好递给他一个除了你的由头!王爷,你该知道他的毒辣,他用皇后招揽了靖武侯,用孝道笼络了镇国公,用信任拉拢了慕容氏,在凉州,他利用皇后策反了西凉王,你没有去过凉州,你不知道尸骨遍野民不聊生是什么景象,他当初如何使阴招毒哑你,便是怎么将晋王重重围剿逼上绝路的!我在凉州见过两队刺客,一队欲在太学谋杀皇后,一队在黑松坡烧死了沈瓒和沈孝那一对傻兄弟,那便是禇辽带队的!”
沈盼山怔怔的不说话,陆观澜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有不忍,却还是道:“你兄长当年将虞氏两姐妹嫁给亲兄弟,结果怎么样?虞太后死得不明不白,虞氏背了所有罪名,虞氏外戚雄霸一方几十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虞梵声还没到流放地就死了。你就没有怀疑过吗?当年那一场宫变,镇国公为何突然对太子死心塌地?有没有可能,他亲眼看到了睿王虐待君主,而他沈玄苏演出了一个大孝子模样?围猎那日,宫中无人,先帝与十二皇子、十六皇子离奇惨死,所有人一并陪葬,虞氏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吗?他们人手再多,阖宫上下哪一处不是东宫的眼线?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清原委,除了他沈玄苏,谁还有这样权倾朝野的势力,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沈盼山浑然一震:“皇祖母与父皇确实并不怎样疼爱他,他却一直为他们尽孝心,我都觉得惭愧,又觉得奇怪。你是说……长兄他、他眼睁睁看着虞氏杀了皇祖母?不不……你的意思是,长兄借刀杀人,蓄意除去父皇,又顺势栽赃到虞氏头上!”
陆观澜沉沉道:“这是我的猜测,也是没有证据的事,毕竟人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地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盼山变了脸色道:“还是说,你对我所言,都是在离间我与长兄的关系?”
“你也可以这样怀疑我,但我随便你怎么想。”陆观澜冷冷道:“不管怎么说,今日也是一桩借刀杀人的悬案,也许今日谋害你之人,也是当日宫中存活之人,才将沈玄苏这一手阳谋学来用到极致。”
沈盼山踉跄半步,扶着窗沿,窗外风雪呼啸,卷着除夕的爆竹声遥遥飘过来,像一场嘲弄。
他苦笑道:“我们兄弟存活无几,老九死了,老二归顺了,老三干脆遁逃封地,只剩下我,他还要除掉我……那我便束手就缚,随他拿捏?”
陆观澜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我再次提醒你,是有人借他的手杀了你,不是他要杀了你。他到底是念着你们的兄弟之情,否则不会赐你封地放你走,你却还扔了诏书……你可真是意气用事啊。”
沈盼山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带着破釜沉舟的疯劲,回头来,恶声道:“我忍了这么多年,日日记着他的仇,到头来,只配一根绳子了断?我妻子凌瑶,她可是皇后的姐姐,皇后会忍心看着她姐姐守寡,她的亲外甥没有父亲?”
陆观澜闭了闭眼,平静道:“你以为皇后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我喜欢的女人哪有那么蠢。她只是逃不出他的手心,被皇权四面笼罩住了,你长兄心机至深,他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囚禁的雀鸟,而是被爱着的女人,也许她起初是恨他的,可她现在似乎爱上了他……毕竟有些时候,皇帝的卑微本身就是权力,碰上他这样的对手,我当真觉得棘手极了。”
“你喜欢的女人……”沈盼山愣了,“你喜欢是什么意思?哦对,她曾是你的妻子,我竟忘了。”
陆观澜懒得解释:“我叫你备好绳子,是为了你好。”
沈盼山震惊:“你盼着我死,还算是对我好?”
“你若是当庭被拿,诏狱里几番拷问下来,任你再硬气也熬不住。到时候他们想怎么写供词便怎么写,谋逆、私蓄毒蛊,罪名层层叠叠,祸及你满府亲眷,连孩童都活不下来。
可若是兵卒入府那一刻,你写下认罪书,自缢于正堂,罪便止于你一人,不牵连府中老小,若是他沈玄苏再对王妃下手,世人只会斥责他逼死亲兄弟,他不会那么做。”
陆观澜看着这满地棋子静静躺着,心道方才一局未终,如今胜负黑白都已经没有意义。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沈盼山,沈盼山几乎是必死,他只是怕这战火烧到阿婵身上,他想起她给予过的那一吻,后悔没有在那时便将她带离大瀛。
沈盼山僵立许久,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他不得不承认陆观澜说的是实话,颓然道:“好,我备着绳子。可我不是怕他,若他真要赶尽杀绝,就算我死了,也要叫他沾一身洗不掉的污名。”
陆观澜微微颔首,转身欲离,只留下一句:“好生等着吧,若是三日之内禁卫未至,便是沈玄苏暂且压下了朝野风声,你得救了。若是甲声踏雪而来……你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佳。”
柏王站在原地冷笑,萧瑟的风卷起他的乱发,“慢走,不送!”
夜半,帝王便去往高祖庙,又去了先帝庙,行了岁首告祭,待礼毕,便乘辇回到未央宫,收拾衣装,面见百官。
钟磬鸣响,谒者引百官以次入内,虎贲夹陛,旗仗森列,群臣奉贽上寿,高呼万岁,而后便是早朝。
这事儿终究没能捂住,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一夜之间朝堂流言四起,文武百官新年首日早朝,居然无人恭贺圣上新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