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夜里十一点,空气冷得像从冰箱底部抽上来的。
艾尔顿又惊醒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右腿的机械义肢状态正常,但有一种古怪的痛从接口处往上钻,一阵一阵,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骨头缝里捅。
他按着义肢,指甲掐进皮肉,呼吸又短又急,喉咙里滚出一点像野兽受伤时才有的声音。
房间很暗,同屋室友的呼吸声均匀得让他更加难受。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波罗丁中将的脸——灰白的,近得仿佛贴着他,随后一道激光闪过,那张脸的额角突然迸出一朵红花,鲜血混着脑|浆淌开。
三年。
他担任波罗丁中将旗舰的舰长足足三年。
舰队被包围时,向柯那利少将确认仅剩八艘炮舰后,中将悄无声息拔出配枪射穿了自己的太阳穴,没给任何人阻止的时间。
艾尔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道很细的裂纹——那条纹路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像他这辈子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睡不着?”旁边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那声音沙哑,带着点没睡醒的困意。没等艾尔顿回答,他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扁扁的金属酒壶。
他拧开盖子,往艾尔顿的方向递了递:“来一口。能压压那玩意儿。”
“不了。”
艾尔顿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那玩意儿”是什么,他们都没明说。
这里人人都知道,只有新来的才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等再过几个月,他们就不坐了。
他们会像卢卡斯一样,把酒壶塞在枕头下面,把所有半夜该发作的东西都泡在劣质酒精里。
艾尔顿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出一本已经起了毛边的小册子。
封面很素,上面印着《康复生活手册》。
他翻到“创伤后反复惊醒”那一页,借着一线月光,看那几个已经快被他背下来的句子,像在默念一句咒语。
卢卡斯听见翻页声,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他:“那是什么东西?”
“手册。”艾尔顿说:“康复用的。帝国军发的。”
“康复?”卢卡斯像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重新倒回床上,干涩的笑声像破风箱:“帝国军什么时候开始讲人道主义了?”
艾尔顿没反驳,只是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旁边——那本册子已被揉得很旧了,封面边角被汗洇得发软。
卢卡斯又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哪场仗进来的?”
“亚姆利扎。”艾尔顿说:“我们占据了伊谢尔伦。最高评议会说要进攻帝国本土‘解救被压迫的民众’。规模很大,出动了十几支舰队。”
艾尔顿说到这里就停了。
卢卡斯把酒壶从唇边移开:“输了?”
“帝国军广播里通报的是‘歼灭和俘虏2000万人左右’。”艾尔顿说话时手无意识地摸到右腿的义肢:“我们舰队最后只剩八艘。司令官自杀,我们投降了。”
他语调平平,像在背一份交接记录。
可卢卡斯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全是碎玻璃。
“后来呢?”
“我们被送到一座医疗港。”艾尔顿说,“有个女军医过来看我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们死掉的上千万士兵只是失去了生命,但你们的议会可是要引咎辞职呢。’”艾尔顿停了一下,感觉一股铁锈味涌到嗓子眼:“后来有人给我发了这册子。”
卢卡斯没有接话。
他慢慢把酒壶放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真会说啊。”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滴下来,他拿袖子无所谓的随手擦掉。
他想起自己来矫正区之前,也打过那么一场仗——他现在已经不太能记得清那些死掉的人脸,只记得舰艇接连爆炸的白光。
后来他被关进这里,见过有人把裤带系在通风管上自杀,有人因为一包烟被捅成筛子,还有人坐在墙角对着空气报舰队编号……
“我说你怎么不喝酒。”卢卡斯把酒壶收起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原来揣着救命符。”
艾尔顿说:“我只是不想死得稀里糊涂。”
卢卡斯没再说话。
黑暗里,他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一些,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沉甸甸的。
他被俘虏多久了?八年?十年?
刚被扔到这里来时,他还会在墙壁上画线数天数,后来就不再数了。
不是忘了,是忽然觉得没意思——到底来了几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连自己进来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都快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自己还相信一点什么。
半个月后,卢卡斯被选中,作为交换俘虏回到了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
为迎接这批归国的俘虏,海尼森从航空港到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鲜花的海洋。
迎接卢卡斯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恩师,格林希尔上将。
“卢卡斯·萨顿准将。”格林希尔上将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清俊儒雅的气质依旧,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还记得我吗?”
卢卡斯缓缓举起右手,不甚熟练地敬了一个礼:“格林希尔阁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两鬓泛着与年龄不符的斑白。
格林希尔心中一痛。
他想起十年前,军队也还是有一些青年才俊的——卢卡斯正是其中一个。
二十五岁的准将,有能力有魄力,前途无量……然后被不负责任的指挥与决策拖入苦战,掩护友军撤离后落入帝国军手里。
如今自由行星同盟各行各业人才凋敝,军队拿得出手的寥寥几位年轻将官都在伊谢尔伦,杨威利成了闪闪发光的“魔术师”——可那又顶什么用?
不清除污浊的土壤,是不会有任何改善的。
格林希尔将繁杂的念头压在心里,温和地引导着曾经的学生上车,一同驶往军官宿舍。
办理好复役手续、重新领取军服的卢卡斯被带到格林希尔上将的办公室——十年过去,他已经无亲无故,想着不如回到军队找点事情做。
“救国军事委员会?”
他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格林希尔上将点点头:“不能再让无能的政客把控国家。”
卢卡斯没用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窗外海尼森灰蓝蓝的天,想起矫正区上面的天空——那里永远发白,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他想起艾尔顿手里那本《康复生活手册》以及他转述的那个帝国军医的话。
“你们死掉的上千万士兵只是失去了生命,但你们的议会委员可是要引咎辞职呢。”
那话像一根针,从后颈慢慢往下走——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好。我加入。”
……
连续数日,委员会召开数次秘密会议。
“好了!再确认一次!”
声音低沉,在座的每个人,头都转向同一方向。
墙壁的一部份成了展示板,图上所显示的是由天顶向下俯瞰的自由行星同盟域。
“第一起攻击基地是聂普帝斯行星……第四起攻击基地是尚普尔行星。从星图上看来,四处地点彼此相隔遥远,政府的镇压部队必须分别往各方向派出。”
“如此一来,首都海尼森便成了武力真空地带。届时,将可以少数的兵力控制基地。”
同盟最高评议会、同盟议会、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军事通讯管制中心等各个占据目标,一一被列举前来,攻击时刻、指挥官、人数等等也经过确认。
至于细节部分,由于在此之前已讨论了十次以上了,因此,出席人员对全盘计划的内容和自身负责任务,均已了若指掌。
格林希尔上将环视列席的每一个人。
“我们必须亲手净化失去理想、腐|败恶极的愚昧政治!这是一场正义之战,国家若不重建,只有走上灭亡之路!”
接着,有人宣读了新纲领,用于行动成功后取代目前的同盟宪|章,内容包括“以打倒银河帝国为崇高目标”“所有具有反|战及不同思想的人都不得担任公职”“废止国家救济贫病行动”等。
卢卡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听着。
他想起矫正区里那些疲惫麻木的脸,想起那本《康复生活手册》里写着“不要独自在黑暗中反复回忆战场”。
可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像在准备把整个国家拖进另一个更绝望的战场。
他们说的“救国”,没有半个字提到“人民”“经济”,反而更为热切地高喊着“打倒”,仿佛以武力行动即可令不断衰退的国家恢复健康——卢卡斯觉得那根针又回来了,刺得他浑身发疼。
散会前,他站起来,说:“我身体不如以前,上前线不中用了。让我去管后勤和城市秩序吧。”
屋子里静了一瞬,有人笑着说:“萨顿准将去发物资,是不是太屈才?”
他没有回笑,格林希尔看着他,没再劝,只点点头,说:“好。”
他去了后勤。
他以为这样就能离那些无谓的战火远一点,可消息一条条传来,战火还是烧到了他耳边——
杨威利率已平定香普尔星域的叛乱;杨威利在德奥里亚星域大败十一舰队,鲁格朗休提督自杀;杨舰队在补给和整备后,即将进攻首都;同盟境内各行星的警备队和义勇兵们都陆续往杨威利那边集结……
委员会收到上述这些情报后,都感到事态严重,连空气都似乎凝固在一片沉重之中。
“真是内忧外患啊!”
有人在叹息着。
因为首都目前的情势也不太稳定,他们虽然下了戒严令,全面以军事力量来控制政治、经济和社会,可是仍无法防止混乱的局面。
由于有外出禁止令,一般的犯罪案件故然减少了,可是物价却节节高升,消费物资明显不足。市民们笼罩在不满和不安的恐怖气氛中。
委员会的人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卢卡斯不多问,照样点他的粮食,清他的库房——可他也知道,局面已经难以为继了。
等到以杰西卡·爱德华为首的在野议员与海尼森市民把集会开到国家广场时,卢卡斯正在几公里外的军需站核对一批物资。
救国军事委员会经商量之后,决定派克力思齐上校赶赴广场驱散群众并逮捕爱德华议员。卢卡斯听见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说“人越来越多,快要失控了”。
他放下单子,抹了把脸。
那个克力思齐上校他见过,年轻气盛,自以为是。
卢卡斯立刻联系委员会,向格林希尔上将申请:“请允许我接手处置——如若冲突升级,当前状况下对我等太过不利!”
格林希尔上将沉吟片刻,同意了——事后证明这个决定避免了一场可能的屠|杀。
卢卡斯赶到现场时克力思齐正在殴打参与集会的市民,其他市民惊恐地看着这个似乎已经疯了的上校。
“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