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格特鲁德站在医疗舰的舷窗前,手里捏着一小袋营养剂。
窗外是一颗灰白的小行星,医疗港还没搭起来,工兵舰正从上面往下吊运模块。
帝国军的医疗港分为两类,一类是常规备战区域的定点医疗港,如白色港湾;一类是根据作战规划在预计交战宙域搭建的临时医疗港。
本次作战,战场是由贵族联军动向决定的——对方的高昂气焰与迷之自信使得他们的行军路线与主要据点非常便于推测,所以总部也没花费多大力气就确定了医疗港的选址。
目前大致规划是从接近奥丁的亚尔提那星域至秃鹰之城宙域外搭建3座医疗港,一旦罗严克拉姆侯爵的部队夺下“贼军”要塞,则医疗港与要塞内部医疗资源可有效衔接,直至接近秃鹰之城。
伦纳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终端上闪着几条尚未处理完的调度信息。
“得等到明天。”伦纳说:“材料不够,第三组工兵在运送。”
“嗯。”格特鲁德应了一声,继续看着那颗灰星,冷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
“白色港湾有通讯进来。”伦纳递过耳机:“科尔西多夫司令找你。”
格特鲁德接过耳机。
科尔西多夫的声音有些沉冷:“缪杰尔,施泰因霍夫被带走了——是贵族那边的人。我的人晚到一步,他被押上了贵族联军的军舰。”
格特鲁德眉头拧了一下:“他安全吗?”
“至少走的时候还活着。”
“知道了。”格特鲁德说:“我给元帅写封信。”
科尔西多夫叹了一口气:“但愿他能活到获得赦免的时候。”
她坐到临时工作台前,拿出电子笔开始写。
“元帅阁下:布莱特费尔德星域医疗舰队总指挥格罗·冯·施泰因霍夫少将遭受贵族联军裹挟被迫加入。其为帝国顶级战创伤专家、舰队医疗管理专家,目前下落不明。若后续被俘,恳予赦免。”
信被伦纳发出去了,走的正式公文流程。
作战期间,莱茵哈特未必及时阅读和签批公文,格特鲁德打算以私人名义另写一封信函,等战线推进后再发一遍。
贵族联军第一场作战会议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布朗胥百克公爵关于九处据点的构想被梅尔卡兹以“若敌军绕行奔袭秃鹰之城,则据点尽成死地”为由拦了回去。
这本是一次尚算正常的战略讨论,直到胥特典提督站起身来,提出所谓“以特别行动队突袭奥丁、拥立幼帝”的妙策。
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变了——没有人再谈战术,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一件事:若奥丁真被打下,谁能站在幼帝身边?
此等局面梅尔卡兹早有预料,默不作声。
法伦海特同样不发一语,只觉得这场会议比他参与过的任何一次战前推演都更像一场闹剧——可惜他不能走,他的舰队还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散会时,卡斯帕落在最后。
他如今已是“诺伊莱伯爵”,肩上佩着新授的少将肩章。军服很合身,穿在他身上却让人觉得有几分吊儿郎当。
他慢悠悠地走出门,像是临时起意一般,朝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的方向跟了上去。
“梅尔卡兹提督,法伦海特提督。”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没散尽的倦意:“今晚的作战会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梅尔卡兹没有停下,只稍稍侧了侧头,法伦海特同样没作声。
卡斯帕也不急,和他们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偶然同路,又像故意跟着。
“突袭奥丁,不是不能成。”卡斯帕像在自言自语:“可惜人人都不愿意让出这个功劳。仗还没打,已经在盘算好处了。”
梅尔卡兹终于开口:“年轻人志意高,让他们试一场也好。”
——吃点亏,或许能长点记性。
“哦……法伦海特提督的看法呢?”
“胥特典提督的策略理论上可行。”法伦海特盯着前方的林道:“但是罗严克拉姆侯爵应早有准备。当前方略,应固守要塞,把敌军拖入消耗战。”
卡斯帕点点头,在岔路口停下来,行了个松松的礼:“两位晚安。”
他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影子被林荫道上的灯拉得很长,渐渐没进暗处。
他去了立典亥姆公爵的临时官邸。
立典亥姆还没睡,回想作战会议上布朗胥百克颐指气使的模样,颇为不快。
听仆从通报诺伊莱伯爵来访后,他勉强提振精神,坐在书房待客。
见卡斯帕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诺伊莱伯爵,你深夜来访的目的是?”
“贸然登门,失礼了。”卡斯帕笑了笑,态度恭顺:“只是站在公爵大人的立场,有些话在下不吐不快。”
这句疑似表明态度的话让立典亥姆神色大为缓和:“请说。”
卡斯帕先叹了口气:“今晚梅尔卡兹提督的方案,本是最合时宜的。可惜我坐在下首,看来看去,真正听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胥特典提督一提奥丁,满堂的目光都变了。说来说去,他们要的不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人头,是先一步登上高处的台阶。”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公爵大人当时提议梅尔卡兹提督出任总司令,这是您的谦逊与识人之明。可结果如何?梅尔卡兹提督的指挥权,从头到尾都不曾被认真对待。他说要集中兵力于秃鹰之城,反而被一个纸上谈兵的计划抢了风头。说句不敬的话,这不是梅尔卡兹提督的屈辱,是您的屈辱。”
立典亥姆脸色阴沉下去——他当然知道,对此他也颇为恼怒。
原本举荐梅尔卡兹担任总司令就是为了避免布朗胥百克抢风头,被卡斯帕这一说,不满和愠怒像被什么从皮肉里慢慢挤出来了。
“还有胥特典。”卡斯帕继续说,语速不快,但越来越笃定:“他的策略应付边境巡逻队或许绰绰有余,但是金发小子手下那群爪牙并非草包。此战若败,只怕折进去的不只是胥特典的脸面,还有整个联军的士气。”
立典亥姆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倒好像很懂用兵。”
卡斯帕像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低下头,笑里带点涩意:“兄长自幼体弱,难以履行身为贵族的军役义务……最后被推到前线的人是我。我这样的出身,若是再不多看多学,只怕连命都捡不回来。”
立典亥姆没说话,但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轻慢了。
诺伊莱家那点破事他也有所耳闻,老诺伊莱伯爵空有一副好皮相,十三四岁就开始玩|女人,玩坏了身体,生下的长子体弱多病,据说生育能力也有点问题——眼前这个私生子,是一个被老诺伊莱诱骗的下级贵族家的女儿所出。
若忽略他私生子的身份,这副皮相倒是青出于蓝的赏心悦目。
卡斯帕再抬头时,眼里像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起身,朝立典亥姆深深行了一礼:“这些话,在别人面前我是决计不敢讲的。也就是在您面前——像您这样的人面前——我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您不嫌我多嘴,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立典亥姆心中被这句话熨得服帖——所有人都聚集在布朗胥百克身边时,这个继承伯爵爵位的漂亮私生子愿意把话说得这么真,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证明自己和布朗胥百克果然是不同的。
“容我直言,公爵阁下。”卡斯帕见他神色松动,便不紧不慢地亮出意图:“秃鹰之城固然是防御要冲,可守在这里,您的五万艘战舰便永远只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添头。您不如带兵出击,在敌人分兵未合之际,先以各个击破的打法打出一场胜利。至于秃鹰之城,就留给布朗胥百克公爵来防守吧。他若守得住,那是联军之福;他若守不住,您的胜利则正好证明一件事——贵族联军,不是只有他能当家。”
立典亥姆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在星图上寻找“属于自己的胜利”了。
连续几日,立典亥姆都在召见卡斯帕说话。
这个漂亮私生子说的每句话都让他心情舒畅——赞美他谦逊宽容,较之布朗胥百克更有人主气度,劝说他不该忍辱负重为布朗胥百克的好大喜功牺牲自我利益——虽说立典亥姆长期以来就是如此认为,但从他人口中听来,也是别有一番欣慰。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仆从几乎是撞进门来:“公爵大人!胥特典提督遭到米达麦亚舰队迎击,大败!残部已退向连典贝尔克要塞!”
立典亥姆猛地站起。
卡斯帕只是缓缓垂下眼,像听见一件早已料到的事,声音轻得只有立典亥姆听见:“果然。”立典亥姆咬着牙转过身来,脸上已不再是犹豫:“传令下去,明日,本军离开秃鹰之城。诺伊莱伯爵,既然你有此高见,是否要与我军——同进退?”
卡斯帕低头施礼:“愿为阁下尽犬马之劳。”
立典亥姆瞪着屏幕上的星图:“之前你说各个击破——第一个目标,选哪个?”
卡斯帕眼底闪过一丝锋锐,微微勾起唇角。
同一时间,连典贝尔克要塞最外层,第六通道。
约纳斯蹲在临时掩体后面,手里攥着一瓶军医总部配发的便携营养素。
他把它喝完了,又把瓶子捏扁,随手扔开。
旁边没人说话,只听得见远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可怕的金属撞击声。
“听说前面是……那个奥夫雷沙。”
有人低声开口,伴着牙齿打颤的战栗。
没有人回应,但每个人都显得战战兢兢——那个仿佛野兽一般的银河帝国的装甲掷弹士兵总监,已经杀了三批人,通道里的血腥味浓烈得呛鼻。
“第四队突入!”
指挥室传来又一轮命令。
约纳斯跟着队友跑入通道,看见前方慢慢浮出一个人形——高大威猛,手起斧落,面前堆满尸体,像一堵打不破推不动的墙。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吉尔菲艾斯曾教过他的格斗脚步,又想起格特鲁德上校说过的话:“不要和比自己强的人硬碰。该跑就跑,找到机会制胜。”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手里的战斧握紧。
他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听见奥夫雷沙挥舞战斧的风声。
“别硬碰,别硬碰……”
约纳斯在心里默念。
前面的几人被劈倒后,奥夫雷沙的斧子带着风劈下来。
约纳斯没有挡,他往斜里一让,斧刃砸在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火星溅起来,像往他们两人之间的黑暗里撒了一把铁砂。
约纳斯弯下腰,身体贴着奥夫雷沙的腰侧滑到一边,斧子侧劈过来——奥夫雷沙迅速回身格挡,斧头碰撞时约纳斯感到双臂发麻,赶紧趁着对方恐怖的力道将战斧压到地面,再一头撞向奥夫雷沙腹部。
那一下没撞动,反而被对方一把抓住护甲肩沿,整个人被提起来摔出去。
约纳斯撞在通道壁上,弹了一下,没倒,只是半跪着,把斧子往地上一撑,又站起来。
指挥所里,通过监控录像观战的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同时坐直了。
“他站起来了?”
米达麦亚语气不像在夸赞,像在确认一件不太可能的事。
罗严塔尔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屏幕上的大块头已经开始第二次移动——不是冲,是绕,从奥夫雷沙的侧面绕过去,